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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疏證【解題】《大學》,《禮記》第42篇,1755字。《禮記》者,漢代彙(huì)編之先秦儒家文獻也。有《大戴禮記》,戴德集之,85篇,頗多闕佚。有《小戴禮記》,戴聖集之,49篇,今皆在。後《小戴禮記》專享《禮記》之名,與《儀禮》《周禮》並稱“三禮”,收入“儒家十三經”。《大學》或云曾子作,或云曾子後學作,未詳孰是。 《大學》之版本有二:一曰原本,又稱古本,《禮記》中之《大學》也;一曰朱子刊定本,《大學章句》之《大學》也。《大學》之注亦有兩大系:一爲《禮記正義》中之《大學正義》,漢鄭玄注,唐陸德明音義,顏師古定本,孔穎達正義,此漢學也;二爲《四書》中之《大學章句》,後人以朱子語錄等附于後,如宋趙順孫撰《四書纂疏》,元倪士毅撰《四書輯釋》等,此宋學也。 明永樂十三年,翰林學士胡廣等奉敇,以倪氏《四書輯釋》爲藍本,撰《四書大全》,成祖御製序文,頒行天下,後二百余年尊爲取士之制。“初與《五經大全》竝頒,然當時程式以《四書》義爲重,故《五經》率多庋閣,所研究者惟《四書》,所辨定者亦惟《四書》。後來《四書》講章浩如煙海,皆是編爲之濫觴。蓋由漢至宋之經術,於是始盡變矣。”(《四庫全書總目·四書類》)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注】明明德,親民,皆當止於至善,此卽朱子之三綱領也。事有二:一曰明明德,一曰親民。二者皆當止於至善,故合而爲三。明明德,猶《論語·學而》之旨也;親民,猶《論語·爲政》之旨也。止於至善:以至善終不可至故,我之進取亦無有窮盡。明明德,自脩也。親民,安人也。大學之道者,脩己安人之道也。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注】六證:止→定→靜→安→慮→得。止者,當止之處,至善之所在也,古聖先王之禮法也。人道貴其能止也。禮者,所以制止也。知止者有所爲,有所不爲,故其行不爲外物所擾,而能有定。定者,“立不易方”也。志有所之,則心不妄動矣。心靜,則居處安,故能從容籌劃,而所願可得也。 《易·賁卦》:“文明以止,人文也。” 《易·大畜卦》:“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 《易·蹇卦》:“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 《易·艮卦》:“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 老子曰:“爲無爲,則無不治。”又曰:“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又曰:“爲學日益,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注】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者以脩身爲本,而以齊家爲訓練場。當窮困閑居之時,雖不能平治天下,然齊家一事尚可爲之,亦當妥善爲之。《孝經》曰:“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于理家之中脩其身,其家理,則身亦因之脩矣,平治天下之能亦得矣。
“八條目”結構關繫圖 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孝經·廣揚名章第十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尚書·大禹謨》) 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衞靈公第十五》)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衞靈公第十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遊。人知之,亦囂囂【注:自得無欲之貌】;人不知,亦囂囂。”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注】朱子曰:“右經一章,葢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古籍豎排,今之“上”卽古之“右”也。)共215字。 ◆所謂誠其意者,毋【wú】自欺也。如惡【wù】惡【è】臭【xiù】,如好【hào】好【hǎo】色,此之謂自謙【慊qiè】。故君子必愼其獨也。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后厭【黡yǎn】然,揜【yǎn】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愼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pán】,故君子必誠其意。 【注】謙,通慊,同愜。《鄭注》:厭,讀爲“黶”。黶,閉藏貌也。嚴乎,言可畏敬也。胖,大也。“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言有實於内,顯見於外。 誠意卽不欺也。人順其天性之自然,真誠接事,以善爲善,以惡爲惡,卽是誠其意也。誠意之關鍵,在於無人監管之時。人不知,而己獨知之,中夜捫心自問,寧可安乎?況神明之德,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體物而不可遺,豈非大可畏怖者哉!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論語·述而第七》)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愼其獨也。(《中庸》) 子曰:“君子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中庸》) 《周易·恒卦第三十二》卦辭:恒,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九三爻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六五爻辭:恒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 ◆《詩》云:“瞻彼淇【Qí】澳【奧yù】,菉【綠】竹猗猗【yī】。有斐【fěi】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xiàn】兮,赫兮喧【咺xuān】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諼xuān】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xiàn】兮”者,恂慄【xúnlì】也;“赫兮喧【xuān】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xuān】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注】引《詩》以釋“三綱領”。《詩經·衞風·淇澳》之篇。淇,水名。澳,《詩》作“奧”(yù),隈(wēi)也。隈者,山水之彎曲處也。菉,《詩》作“綠”,音同。喧,《詩》作“咺”。諠,《詩》作“諼”。猗猗,美盛貌。斐,有文章貌也。瑟,嚴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學,講習討論之事也。自脩,省察克治之功也。恂栗,戰懼也。威,可畏也。儀,可象也。 切磋琢磨:切以刀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以鑢(lǜ,磋磨使平滑之器)鍚,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骨角者,旣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旣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緒,而益致其精也。“道學”、“自脩”,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儀”,言其德容表裏之盛。卒乃指其實,而歎美之也。 《淇奧》,美衞武公也。武公質美德盛,有康叔之餘烈。(《毛詩序》) 《爾雅》云:“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 《周易·乾卦第一》九三爻:“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 《诗经·小雅·節南山之什·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鏈接1】《爾雅》,儒家十三經之一,其它十二經之辭典也。欲治經典,《爾雅》與漢許愼之《說文解字》爲必備之工具書。二書初學甚難,切勿急求,可按需索求,浸潤久之,自然可入。安丘人王筠爲清代《說文》四大家之一,其《文字蒙求》爲初學識古字之佳作,其《說文句讀》爲釋《說文》之力作。 【鏈接2】《詩經》槪貌 《詩經》共305首,分風、雅、頌三大部分: 一、風(共160首) 01周南 02召南 03邶風 04鄘風 05衞風 06王風 07鄭風 08齊風 09魏風 10唐風 11秦風 12陳風 13檜風 14曹風 15豳風 二、雅(共105首,其中小雅74首,大雅31首) 小雅 16鹿鳴之什 17南有嘉魚之什 18鴻雁之什 19節南山之什 20谷風之什 21甫田之什 22魚藻之什 大雅 23文王之什 24生民之什 25蕩之什 三、頌(共40首,其中周頌31首,魯頌4首,商頌5首) 周頌 26清廟之什 27臣工之什 28閔予小子之什 魯頌 29駉之什 商頌 【鏈接3】孔子談《詩經》 〇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伯魚,孔子之子孔鯉也。此孔子勸子讀《詩》之言也。《周南》《召南》,《詩經》之前兩篇,共25首。從《詩序》看,二《南》屢陳婦德,其言后妃之德,后妃之本,后妃之志,后妃逮下,后妃子孫衆多,后妃之所致,后妃之化,后妃之美等等甚多,可知女性之于家庭之重要,家庭之于國家之重要。古公妃太姜生季歷,是爲王季,王季娶太任,生昌,是爲文王。文王娶太姒,生武王、周公。此三賢德婦人,皆有大功於周。) 〇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孔子勸弟子學《詩》之言也。) 〇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此孔子戒弟子學《詩》當“無爲小人儒”,不可成爲羞澀木訥、逃避現實、百無一用的“書呆子”。) 〇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第一》)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論語·八佾第三》。以上兩則,孔子與弟子談《詩》之言也。) 〇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論語·爲政第二》)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論語·八佾第三》。以上兩則,爲孔子總論《詩經》大義之言也。《詩》教之旨,無外乎正人心、易民俗。《禮記·經解第二十六》:“溫柔敦厚,《詩》教也。”又曰:“《詩》之失,愚。”又曰:“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孝經》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詩》者,樂歌之詞也。) ◆《詩》云:“於戲【嗚呼wūhū】,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注】《詩經·周頌·烈文》之篇。於戲,歎辭。前王,謂文、武也。君子,謂後賢後王也。小人,謂後民也。前王親民,止於至善,能平治天下,使萬物各得其所,故後之君子、小人皆有以思慕之,久而不忘也。《鄭注》:“聖人旣有親賢之徳,其政又有樂利於民,君子小人各有以思之。” ◆《康誥【ɡào】》曰:“克明德。”《大【太】甲》曰:“顧諟【shì】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注】釋明明德。《康誥》,《尚書》第37篇,《周書》也,今文古文皆有。誥,告也,《尚書》文體之一,告戒之文也。克,能也。顧,念也。諟,猶正也。《帝典》,《堯典》也,《尚書》之首篇也。峻,大也。 【鏈接1】衞之立國 衞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武王已克殷紂,復以殷餘民封紂子武庚祿父,比諸侯,以奉其先祀勿絕。爲武庚未集,恐其有賊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祿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當國。管叔、蔡叔疑周公,乃與武庚祿父作亂,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興師伐殷,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餘民封康叔爲衞君,居河、淇閒故商墟。周公旦懼康叔齒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賢人君子長者,問其先殷所以興,所以亡,而務愛民。”告以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紂之亂自此始。爲梓材,示君子可法則。故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國,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說。成王長,用事,舉康叔爲周司寇,賜衞寶祭器,以章有德。(《史記·衞康叔世家》) 【鏈接2】《尚書》槪貌 《尚書》者,上世帝王之遺書也。上古之時,伏犧氏王天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至秦,始皇帝焚滅典籍,而孔氏後人藏之于屋壁。漢室龍興,旁求儒雅,有濟南伏生者,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授晁錯,則今文《尚書》是也。景帝子魯共王好治宮室,壞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則古文《尚書》是也。故《尚書》有今文,有古文。孔安國承詔爲《尚書》作傳,冠《書序》於各篇之首,書成而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不得獻於上。《書序》非孔子作,古文爲後人僞作,清人論之甚詳,茲不述。 《尚書》目錄: 虞書:01堯典 02舜典 03大禹謨04臯陶謨 05益稷 夏書:06禹貢 07甘誓 08五子之歌09胤征 商書:10湯誓 11仲虺之誥12湯誥13伊訓 14太甲上15太甲中16太甲下17咸有一德 18盤庚上 19盤庚中 20盤庚下 21說命上22說命中23說命下 24高宗肜日 25西伯戡黎 26微子 周書:27泰誓上28泰誓中29泰誓下30牧誓 31武成 32洪範 33旅獒34金縢 35大誥 36微子之命 37康誥 38酒誥 39梓材 40召誥 41洛誥 42多士 43無逸 44君奭 45蔡仲之命 46多方 47立政 48周官49君陳50顧命 51康王之誥(今文合于顧命)52畢命53君牙54冏命 55呂刑 56文侯之命 57費誓 58秦誓 ◆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注】盤,盥頮(huì,洗臉)之盤,日用之器也。盤銘,刻戒於盤,以自警也。“周雖舊邦,其命惟新”,《詩經·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國雖舊,至於文王,能自新其德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者,君子脩徳,不遺餘力,不至至善則不止也。極,猶盡也。顔子之行,卽是止於至善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 (《論語·子罕第九》)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論語·子罕第九》) ◆《詩》云:“邦畿【jī】千里,維民所止。”《詩》云:“緡【mín】蠻黃鳥,止于丘隅【yú】。”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wū】緝【jī】熙敬止。”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注】“邦畿千里,維民所止”,《詩經·商頌·玄鳥》之篇。邦畿,天子直轄之地,方千里,猶後世之直隸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 “緡蠻黃鳥,止于丘隅”,《詩經·小雅·緜蠻》之篇,謂黃鳥擇小山之草木茂盛處,安閒而止處之耳,言人亦當擇禮義樂土而自止處也。緡,《詩》作“緜”。緡蠻,《傳》云:“緜蠻,小鳥貌。”。丘,小土山也。隅,山水之邊角處。《章句》:“丘隅,岑蔚之處。”《爾雅·釋山》:“山小而高曰岑。”蔚,草木茂盛貌。 “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詩經·大雅·文王》之篇。穆穆,恭肅深遠貌,所謂“恭己正南面”也。於,歎美辭。緝,繼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 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chǔ)仁,焉得知(智)?”(《論語·里仁第四》)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注】上有崇德,則無實之民心大畏之,而不得盡其僞詐之辭矣。聽訟,雖得其情而不喜,以其非治民之本也。爲政當“道(導dǎo)之以德,齊之以禮”,其本在自明其德以明天下,如此上行下效,則民安定和睦,皆能誠意而無訟矣。 《周易·訟卦第六》:“訟,中吉,終凶。”聖人以禮齊民,以和爲貴,而訟爲凶道,兩敗俱傷,無一受益,故有實、無實者皆當戒之。朱柏廬《治家格言》曰:“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凶。”其義本此。故曰:和睦勝於調解,調解勝於訴訟。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論語·爲政第二》)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爲政第二》)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衞靈公第十五》) ◆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zhì】,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hào】樂【yào】,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脩身在正其心。 【注】樂,表喜愛意讀yào,如“知者樂山,知者樂水”。(《辭源》P880) 中、和皆正也。怒、喜、憂、恐過則,皆能令心不正。 忿懥,怒也。怒屬木,在東方,怒傷肝。 恐懼,恐也。恐屬水,在北方,恐傷腎。 好樂,喜也。喜屬火,在南方,喜傷心。 憂患,憂也。憂屬金,在西方,憂傷肺。 五志之中,惟思屬土,在中央,能得其正。土能長養萬物,脾爲後天之本。然思過則傷脾,脾傷則無不傷矣。 程子曰:“身”當作“心”。“心”易失而難尋,常不在我:視,則心在所視之物;聽,則心在所聞之聲;食,則心在所嘗之味。有所思欲,則心在外而不在我,失其正矣。故孟子之求放心(放者,丟失也),《大學》之正心,其義一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 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孟子·告子上》)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老子》) ◆所謂齊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pì】焉,之其所賤惡【wù】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jīn】而辟焉,之其所敖【áo】惰而辟焉。故好【hào】而知其惡【è】,惡【wù】而知其美者,天下鮮【xiǎn】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脩,不可以齊其家。 【注】人,謂眾人。之,於也。辟,偏也。敖,遨也,逸樂簡慢也。惰,懈怠懶惰也。碩,大也。五者,人之常情,如不加審,則必陷於一偏,而身不脩矣。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是則偏之爲害,智之爲難,而家之所以不齊也。 今亦有諺曰:“孩子是自己的好,莊稼是人家的好。”愛其子,但見其子之善,而不復察其子之惡。愛人之物,但見人之物美,而不復察其物之富。皆言人情偏主一隅,不及其它,由此可知明察事理之爲難也。其身常主於人情之偏,而無理性之明,則是身不脩而家不齊矣。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zèn),膚(fū)受之愬(sù),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論語·顔淵第十二》。譖愬,讒言誣告也。浸潤,水之浸漬,久則入之矣。膚受,無實之語,若膚在外也。不行,謂明其是非,察其真僞,不失其正。)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wù)居下流,天下之惡(è)皆歸焉。”(《論語·子張第十九》)。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jiāo】而能教【jiāo】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jiào】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悌tì】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zhònɡ】,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注】教,作名詞,有政教、教化、教育、訓誨意時讀jiào;作動詞,跟賓語,表傳授、指導意時讀jiāo。(參看合訂本《辭源》P726) 赤,紅色也。嬰兒初生而色赤,故言赤子。保赤子,謂養子者誠能自度其心,推而及之,多能合於赤子之嗜欲。人之性同也,故引《書》而明立教之本不假強爲,推己及人,小則合於初生之嬰兒,大則可以化成天下。 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孝經·廣揚名章第十四》) ◆一家仁,一國興【xīnɡ】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lì】,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fèn】事,一人定國。堯【Yáo】、舜【Shùn】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Jié】、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后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注】一家、一人,謂君也。戾之言,利也。機,發動所由也。僨,猶覆敗也。喻,曉也。有善於己,然後可以責人之善;無惡於己,然後可以正人之惡。不如是,則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矣。有於己,謂有仁譲也。無於己,謂無貪戾也。恕其身者,躬自厚也,攻其惡也。喻諸人者,責於人也,攻人之惡也。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衞靈公第十五》。一言,猶一字也。) 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第六》)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論語·衞靈公第十五》) 子曰:“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脩慝(tè)與?”(《論語·顔淵第十二》)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第十三》)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zhēn】。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jiāo】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jiāo】國人。《詩》云:“其儀不忒【tè】,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注】“桃之夭夭”四句,《詩經·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壯之桃樹,枝葉新嫩繁茂,生機勃勃。蓁蓁,美盛貌。之子,猶言是子也。歸,婦人嫁也。宜,善也。“宜兄宜弟”,《詩經·小雅·蓼(lù)蕭》之篇。“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詩經·曹風·鳲鳩》之篇。忒,差也。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xù】孤而民不倍【背】。是以君子有絜【xié】矩之道也:所惡【wù】於上,毋【wú】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注】老老,所謂“老吾老”也。興,謂有所感發而興起也。恤,憂也,有體恤救濟義。絜,絲繩也,所以度圓也。矩,曲尺也,所以爲方也。絜矩之道者,恕道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君子有挈法之道,謂當執而行之,動作不失之。 孟子曰:“老而無妻曰鰥(ɡuān),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ɡě)矣富人,哀此煢(qiónɡ)獨。’”(《孟子·梁惠王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脩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禮記·禮運第九》)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hào】好【hào】之,民之所惡【wù】惡【wù】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愼,辟【僻pì】則爲【wéi】天下僇【戮lù】矣。 【注】“樂只君子,民之父母”,《詩經·小雅·南山有臺》之篇,上愛下也。只,語助辭。言能絜矩而以民心爲己心,則是愛民如子,而民愛之如父母矣。 “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詩經·小雅·節南山》之篇,下法上也。節,截然高峻貌。師尹,周太師尹氏,天子之大臣也。具,俱也。辟,偏也,邪辟也。在上者,下民之所瞻仰取法也,不可不謹言愼行。若不愼其德,以致邪辟失道,則天下共誅之矣。 ◆《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宜】監【鑒jiān】于殷,峻【駿】命不易。”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愼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bèi】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注】《詩經·大雅·文王》之篇。師,眾也。配,對也。“儀監于殷,峻命不易”,《詩》作“宜鑒于殷,駿命不易”。監,《詩》作“鑒”,鏡也,引爲可資教訓之事。峻,大也。不易,言難保也。道,言也。言“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多有配天之德者,故天享其祭祀也。及紂爲惡,而民怨神怒,故失其天下。德,卽所謂明德。有人,謂得眾。有土,謂得國。有國,則不患無財用矣。悖,逆也。 ◆《康誥》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楚書》曰:“楚國無以爲寶,惟善以爲寶。”舅犯曰:“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爲寶。”《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yàn】聖,其心好之;不啻【chì】若自其口出,寔【實shí】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mào】嫉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bǐ】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注】“惟命不于常”,謂天命不專祐一家,善則祐之,不善則天不祐矣。 《楚書》,《楚語》也,楚昭王時書也。言楚國不以金銀珠玉爲寶,而以賢人、善人爲寶也。王孫圉曰:“楚之所寶者,曰觀射父(fǔ),能作訓辭,以行事於諸侯,使無以寡君爲口實。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訓典,以敘百物,以朝夕獻善敗于寡君,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又能上下說(悦)於鬼神,順道其欲惡,使神無有怨痛于楚國。”(《國語·楚語下·第七》) 舅犯,晉文公舅狐偃(yǎn),字子犯。舅犯此語之語境,見《禮記·檀弓下》。晉公子重耳流亡事,見《左傳·僖(xī)公二十三年》。晉文公時爲公子,出亡在外,而狐偃、趙衰等賢臣從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又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晉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偽,盡知之矣。”(爵有五,公、侯、伯、子、男也。吳、楚雖大國,皆子爵,以其爲蠻夷也。)《史記·晉世家》有專文記敘晉公子重耳流亡事,詳盡而生動。 《秦誓》,《周書》,《尚書》末篇,今文古文皆有。秦穆公伐鄭,爲晋所敗於殽(xiáo),還誓其羣臣,故作此篇也。个,《書》作介。斷斷,誠一之貌。他技,異端之技也。休休,《尚書傳》曰:“樂善也。”鄭注“休休”云:“寛容貌。”何休注《公羊》云:“美大之貌。”有技,才藝之士也。若,如也。彥,美士也。不啻,不僅,不只。黎,衆也。尚,庻幾也。“若已有之”,“不啻若自其口出”,皆樂人之有善。聖,通明也。媢,妒也,忌也。違,拂戾也。俾,使也。殆,危也。 【鏈接1】晉之立國 晉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與叔虞母會時,夢天謂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與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亂,周公誅滅唐。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爲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東,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史記·晉世家》) 【鏈接2】舅犯之善言 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弔公子重耳,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恒於斯,得國恒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辭焉。喪人無寶,仁親以爲寶。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爲利,而天下其孰能說之?孺子其辭焉。”公子重耳對客曰:“君惠弔亡臣重耳,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爲君憂。父死之謂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義。”稽顙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顯以致命於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顙而不拜,則未爲後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禮記·檀弓下》) 【鏈接3】晉文公重耳十九年流亡史 晉文公重耳,晉獻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賢士五人:曰趙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賈佗;先軫;魏武子。自獻公爲太子時,重耳固已成人矣。獻公卽位,重耳年二十一。獻公十三年,以驪姬故,重耳備蒲城守秦。獻公二十一年,獻公殺太子申生,驪姬讒之,恐,不辭獻公而守蒲城。獻公二十二年,獻公使宦者履鞮【dī】趣殺重耳。重耳踰垣,宦者逐斬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國也。是時重耳年四十三。從此五士,其餘不名者數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長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劉;以少女妻趙衰,生盾。居狄五歲而晉獻公卒,里克已殺奚齊、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殺,因固謝,不敢入。已而晉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爲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與壯士欲殺重耳。重耳聞之,乃謀趙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爲可用與,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願徙之大國。夫齊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諸侯。今聞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賢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謂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其妻笑曰:“犂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雖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過衞,衞文公不禮。去,過五鹿,飢而從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進之。重耳怒。趙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齊,齊桓公厚禮,而以宗女妻之,有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齊二歲而桓公卒,會豎刀等爲內亂,齊孝公之立,諸侯兵數至。留齊凡五歲。重耳愛齊女,毋去心。趙衰、咎犯乃於桑下謀行。齊女侍者在桑上聞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殺侍者,勸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樂,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齊女曰:“子一國公子,窮而來此,數士者以子爲命。子不疾反國,報勞臣,而懷女德,竊爲子羞之。且不求,何時得功?”乃與趙衰等謀,醉重耳,載以行。行遠而覺,重耳大怒,引戈欲殺咎犯。咎犯曰:“殺臣成子,偃之願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過曹,曹共公不禮,欲觀重耳駢脅。曹大夫釐負羈曰:“晉公子賢,又同姓,窮來過我,柰何不禮!”共公不從其謀。負羈乃私遺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還其璧。 去,過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傷於泓,聞重耳賢,乃以國禮禮於重耳。宋司馬公孫固善於咎犯,曰:“宋小國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國。”乃去。 過鄭,鄭文公弗禮。鄭叔瞻諫其君曰:“晉公子賢,而其從者皆國相,且又同姓。鄭之出自厲王,而晉之出自武王。”鄭君曰:“諸侯亡公子過此者眾,安可盡禮!”叔瞻曰:“君不禮,不如殺之,且後爲國患。”鄭君不聽。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諸侯禮待之,重耳謝不敢當。趙衰曰:“子亡在外十餘年,小國輕子,況大國乎?今楚大國而固遇子,子其毋讓,此天開子也。”遂以客禮見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卽反國,何以報寡人?”重耳曰:“羽毛齒角玉帛,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王曰:“雖然,何以報不谷?”重耳曰:“卽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平原廣澤,請辟王三舍。”楚將子玉怒曰:“王遇晉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孫,請殺之。”成王曰:“晉公子賢而困於外久,從者皆國器,此天所置,庸可殺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數月,而晉太子圉亡秦,秦怨之;聞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遠,更數國乃至晉。秦、晉接境,秦君賢,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與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國且伐,況其故妻乎!且受以結秦親而求入,子乃拘小禮,忘大醜乎!”遂受。繆公大歡,與重耳飲。趙衰歌《黍苗》詩。繆公曰:“知子欲急反國矣。”趙衰與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時雨。” 是時晉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晉國大夫欒、郤等聞重耳在秦,皆陰來勸重耳、趙衰等反國,爲內應甚眾。於是秦繆公乃發兵與重耳歸晉。晉聞秦兵來,亦發兵拒之。然皆陰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貴臣呂、郤之屬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年六十二矣,晉人多附焉。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從君周旋天下,過亦多矣。臣猶知之,況於君乎?請從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國,所不與子犯共者,河伯視之!”乃投璧河中,以與子犯盟。是時介子推從,在船中,乃笑曰:“天實開公子,而子犯以爲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與同位。”乃自隱渡河。秦兵圍令狐,晉軍于廬柳。二月辛丑,咎犯與秦、晉大夫盟於郇。壬寅,重耳入於晉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武宮,卽位爲晉君,是爲文公。群臣皆往。(《史記·晉世家》) ◆唯仁人放流之,迸【屏bǐnɡ】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爲能愛人,能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慢màn】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好【hào】人之所惡【wù】,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災zāi】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注】迸,通屏,逐也。鄭注曰:“命,讀爲‘慢’,聲之誤也。”拂,逆也。逮,及也。君子,以位言之。道,謂脩己治人之術。忠者,發己自盡也。信者,循物無違也。驕者,矜高也。泰者,侈肆也。 言妒嫉之人妨賢病國,仁人必痛絕之。好善而惡惡,人之性也。知所愛惡矣,而善不能舉,不能先,惡不能退,不能遠,則是不能盡其愛善、惡惡之道。至於拂人之性,則不仁之甚者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cuàn】三苗于三危,殛【jí】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尚書·舜典》)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諸葛亮《前出師表》)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 【注】呂氏大臨【字與叔,藍田人】曰:“國無遊民,則生者眾矣;朝無幸位,則食者寡矣;不奪農時,則爲之疾矣;量入爲出,則用之舒矣。”發,猶起也。仁者散財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貨。君仁,則臣必義。以義舉事,無不成者,得財非其難也。 子適衞,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旣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旣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第十三》) ◆孟獻子曰:“畜【xù】馬乘【shènɡ】,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nìnɡ】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爲善之。小人之使爲國家,菑【災zāi】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 【注】孟獻子,魯之賢大夫仲孫蔑也。畜馬乘,士初試爲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喪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采地,臣之食邑也。盜臣損其家,而聚斂之臣損庶民,故尚不若盜臣。卿大夫以上皆食祿,當安于脩齊治平之事,此其大義也,若復畜養雞豚牛羊,甚或專事聚斂,則是與民爭利,謀財虐民,不識大體,而不義之甚者也。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論語·先進第十一》)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論語·里仁第四》)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論語·里仁第四》)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孟子·盡心上》)
(《大學》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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