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顔子學苑校訂中國文化基本經典,經部孝經類《御定孝經注》
御定《孝經注》
御製《孝經》序
朕惟孝者首百行而為五倫之本,天地所以成化,聖人所以立教,通之乎萬世而無斁,放之於四海而皆準,至矣哉,誠無以加矣。然其廣大雖包乎無外,而其淵源實本於因心。遡厥初生,咸知孺慕,雖在顓蒙,即備天良。故位無尊卑,人無賢愚,皆可以與知而與能。是知孝者,乃生人之庸徳,無甚玄奇,抑固有之秉彛,非由外鑠,誠貴乎篤行,而非語言之間所得而盡也。
雖然,降衷之理固根於凡民之心,而覺世之功必賴夫聖人之訓,苟非著書立說以迪天性自然之善,抒人子難已之情,使天下之人曉然於日用之恒行,即為大經大法之所存,而敦行不怠,以全其本始,夫亦孰由知孝之要,盡孝之詳,以無忝所生也哉?此孔子《孝經》之書所由作也。
朕萬幾之暇,時加三復,自《開宗明義》迄於終篇,見其言近而指逺,理約而該博,本之立身以行道,推之移風而易俗,愛敬所著,公卿、士、庶皆得循分以承,歡感應所通東西南北,罔不漸被而思服,誠萬世不刋之懿矩,百聖不易之格言,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不可一日闕者。夫子所謂“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良有以也。
自漢以來,去聖日逺,詮釋滋多,厥旨寖晦。孔安國尚古文,鄭玄主今文,互有異同,各矜識解。魏晉而降,諸儒羣興,析疑闡奥,代不乏人,源流攸分,不無繁蕪。迨及開元,更立註疏,亦既萃一代之菁英,垂表章於奕世矣,而詳畧或殊,詎云至當。宋之邢昺,元之呉澄輩,標新領異,間有發揮,然揆之美善或未盡焉。至於明季,著述紛紜,或拾前賢之緒餘,文其謭陋,或摘古人之紕繆,肆彼譏彈,不知天懷既薄,問學復疎,因心之理未明,空文之多奚補?其於作經之意,均未當耳。
夫親恩罔極,髙厚難酬,徳至聖人猶虞未盡,同為人子,孰不佩至教而興永錫之感乎?然則訓詁未確,漸摩弗力,欲其相觀而善,厥路無由。朕為此慮,爰集古今之註,更互考訂其得中而窽綮者採輯之,其妄逞而臆說者刪除之。譬諸沙礫既披,美鏐始出,稂莠盡剪,嘉禾乃登。至若流覽之餘,時獲一是,或足以補未發之藴者,輒為増入,聊備參觀。總以孝之為道甚大而平,故不必旁求隠怪,用益髙深,誇示繁縟,徒滋複贅。惟以布帛菽粟之言,昭廣大中正之理,雖未知於作者之旨能盡脗合可無枘鑿與否,然而前代諸儒之書,瑕瑜難掩,與夫近代羣言之失淆亂不稽者,於兹正之庶幾發矇啟錮四方億兆咸知傚法,而允迪共底於大順之休焉夫。如是將見至徳要道由此而廣,和睦無怨由此而成矣。
順治丙申仲春朢日序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六
御定《孝經注》 《孝經》類
提 要
臣等謹案:
《孝經注》一卷,順治十三年大學士蔣赫徳恭纂,仰邀
欽定
《御製序文》,冠首。
《孝經》詞近而旨逺,等而次之,自天子以至於庶人;推而廣之,自閨門可放諸四海;專而致之,即愚夫愚婦可通於神明。故語其平近,則人人可知可行;語其精微,則聖人亦覃思於闡繹是編御定注一萬餘言,用石臺本,不用孔安國本,息今古文門户之争也。亦不用朱子刋誤本,杜改經之漸也。義必精粹而詞無深隠,期家喻户曉也。考歴代帝王注是經者,晉元帝有《孝經傳》,晉孝武帝有《總明館孝經講義》,梁武帝有《孝經義疏》,今皆不存。惟唐玄宗御注,列十三經注疏中,流傳於世,司馬光、范祖禹以下悉不能出其範圍。今更得
聖製表章,使孔曽遺訓無一義之不彰,無一人之不喻。回視玄宗所注,度而越之不啻萬倍矣。
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總纂官
臣 紀昀
臣 陸錫熊
臣 孫士毅
總校官
臣 陸費墀
欽定四庫全書
御定《孝經注》
大學士 蔣赫徳 恭纂
御定《孝經注》
開宗明義章第一
開一經之宗本,明五孝之義理。
仲尼居,曾子侍。
仲尼,孔子字。居,謂閒居。曽子,孔子弟子。侍,謂侍坐。
子曰:“先王有至徳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
古者稱師為子。先王,謂先代聖王也。徳者,人生所得于天之性。至徳,謂盡性之羙造其極而無加也。道者,人所共由,事物當然之理。要道,謂窮理之至,舉其一而該衆也。順天下,謂順天下之人心,因其固有,而無所强也。上下,謂自天子至于庶人也。孔子言古先聖王有至極之徳,切要之道,以順天下,而天下之民亦皆各得其心,相親相睦,上下尊卑無所怨尤,此極隆之治也。汝知之乎,盖孔子欲明孝道之大,而先發端以問之也。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
參,曾子名。禮:師有問,則避席起答。曾子聞孔子之言甚大且深,故瞿然起敬,避席立對,言參不通敏,何足以知此義乎?
子曰:“夫孝,徳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孔子因曾子之對,遂告之以至徳要道非他,即孝是也。孝乃仁之本原,仁乃心之全徳,仁主于愛,而愛莫切于愛親,故曰徳之本。本立則道生,自然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舉天下之大,無一物不在吾仁之中,無一事不自吾孝中出,故曰教之所由生。可見行仁必自孝始,而教化由此生焉,所以為至徳要道也。
復坐,吾語汝。身體髪膚,受之父母,不敢毁傷,孝之始也。
曾子起對,故使復坐,以孝道甚大,將詳以告之也。始,謂孝之根基也,人子愛親必自愛身始。盖一身之四肢髪膚皆父母之與我,父母全而生之,子當全而歸之,朝乾夕惕,不敢毁傷,是為孝之根基,故曰始也。
立身行道,掦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終,謂孝之完備也。言不敢毁傷祗是不虧其體,必湏成立此身,力行此道,使善名掦于後代,後之人稱其善而推本其父母之賢,是光顯其父母也,而後孝乃完備,故曰終。
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孝本愛親,故以事親為始,移孝可以作忠,故以事君為中,忠孝道立方謂之掦名顯親,故以立身為終。
《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徳。”
《詩·大雅·文王之篇》,周公追述文王之徳以告成王者。夫子引此,以見為人子孫當念其祖宗,而聿修其徳,則孝之道始可盡也。
天子章第二
此章言天子之孝。天子至尊,故居五孝之首。
子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徳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愛者,仁之端。敬者,禮之端。惡者,愛之反。慢者,敬之反。孔子首言天子之孝,以為天子以天下事親,全在以兢業之心,盡愛敬之道。愛親者必能博愛,不敢惡于人;敬親者必能廣敬,不敢慢于人。推是以行,則我所以愛人敬人者各得其宜,而人之愛我敬我者亦無所不至矣。愛親以及人之親,則天下之人愛我而皆愛吾親矣。敬親以及人之親,則天下之人敬我而皆敬吾親矣。愛以天下,愛之至也。敬以天下,敬之至也。豈非愛敬盡於事親乎?天子者,天下之表也。上行則下傚,君好則民從。我之愛既盡,則人亦興于仁,而各愛其親。我之敬既盡,則人亦興于禮,而各敬其親矣。如是則百姓之衆,四海之大,同歸于孝矣。此天子之孝所以為大也。
《甫刑》云:“一人有慶,兆民頼之。”
《甫刑》即《書經·吕刑篇》。一人,謂天子。兆民,謂百姓四海。孔子引《吕刑》之言,謂一人有愛敬之善,則兆民皆仰頼之,以見天子念天下之孝以為孝也。
諸侯章第三
此章言諸侯之孝,兼公、侯、伯、子、男。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
在上,在一國臣民之上也。費用約儉謂之制節,慎行禮法謂之謹度,諸侯謂一國之君,其位高矣。高者易危,若能不以尊自驕,位雖高不至于危。享一國之賦,其財滿矣。滿則易溢,若能制節以謹守侯度,財雖滿不至於溢。是知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生,諸侯固當戒之也。
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
居高位而不危,則不以陵傲召禍而致卑替,其位可長居矣。財充滿而不溢,則不以僣侈費財而致虚耗,其富可長有矣。盖言不危不溢,其道行之可乆也。
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諸侯之孝也。
社,土神。稷,榖神。列國皆有社稷,其君主而祭之諸侯之社稷民人皆祖宗受之于天子而傳之子孫者,故上承天子,下撫國人,必小心慮患,長守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守社稷,而民人和悦,此諸侯之孝也。
《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氷。”
《詩·小雅·小旻之篇》。引此以見為諸侯者常湏戒懼,如臨淵恐墜,履水恐䧟,方能不危不溢,以盡其孝道也。
卿大夫章第四
此章言卿大夫之孝。卿與大夫不同而合言之者,其行同也。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徳行,不敢行。
法服,謂先王所制章服,各有品秩也。法言,謂禮法之言。徳行,謂道徳之行。卿大夫事君從政,承上接下,服飾言行須遵禮典。非法服而服之,是僣服。非法言而道之,是妄言。非徳行而行之,是偽行。三者皆于孝道有虧,故敬慎守之而不敢違也。
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
是故其不敢之心不言,則已言必守法;不行,則已行必遵道。口之所言,身之所行,皆遵道法,故無可擇。言之多雖滿天下,既有禮法,自無有率口之過失。行之多雖滿天下,既有道徳,自不招人之怨惡矣。盖三者之中,言行猶為切要,故重言以明之也。
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盖卿大夫之孝也。
三者即服、言、行是也。禮:卿大夫立三廟以祀先祖,必三者無虧,然後能保守宗祀,卿大夫之孝當如是也。
《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詩·大雅·蒸民之篇》。一人,謂君也。引此以明為卿大夫者,能早夜不惰,敬事其君,則戒懼之心常存,自無三者之失也。
士章第五
此章言士之孝。
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士始升公朝,離親入仕,家修而廷獻之,故言取于事父之行以事母,則愛母與愛父同,取于事父之行以事君,則敬君與敬父同。子未嘗不敬母也,而愛先之,母以鞠育而愛厚也。然充其愛母之心,承歡色養不敢少違母意,非敬乎?臣未嘗不愛君也,而敬先之,君以尊高而敬生也,然揆其敬君之心奔走服勤,不忍少負君恩,非愛乎?總之,愛敬皆出于誠心,其自然之性情有如此者,故分言以明其真摰之極,而其理未嘗不兼具也。
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此言事父之道兼愛敬也。為臣子者於君於父母,其愛敬之心原無分别,惟親至則敬不極,盖言情親而禮節儀文之恭自少,非謂不敬也。尊至則愛不極,盖言心敬而左右依戀之時不多,非謂不愛也。惟父則得朝夕奉養與母同,奉教秉命與君同,故云事父之道,兼愛敬者正以明愛敬之真心俱有其極,無少虚偽之義。
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
士初離膝下,方登仕籍,或未盡知事君事長之道。然而愛敬父母者,所謂孝也,以此孝道事吾君,則不忍欺君之心,即愛親之孝也,不敢慢君之心,即敬親之孝也。為人臣而至于不忍欺不敢慢者,不謂之忠也,可乎?長,謂卿大夫也。以事父兄之敬用之事長,則此心常存謹畏,自不至有驕陵之心,悖慢之行,而同寅恊恭以為師法,可謂順矣。究之忠順,皆本于事親之孝也。
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
上兼君長而言,士亦得立宗廟祀其先祖言。能合忠與順而不失其道,以事君與長,則君諒其忠,卿相樂其順,然後能保其俸廪之禄,官爵之位,而永守祖先之祭祀,盖士無田則不祭,故禄位與祭祀相關,而士之孝當如是也。
《詩》云:“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詩·小雅·小宛之篇》。所生,謂父母。引此以見為士者當小心勉力,早起夜眠,求無辱其父母。而無辱之道,則在于忠順不失也。
庻人章第六
此章言庻人之孝。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
庻人服田力穯舉農畝之事,順四時之氣,春氣發生,則當耕種。夏氣長養,則當芸苗。秋氣收歛,則當割穫。冬氣閉塞,則當盖藏。推之凡事而必順時,此用天道也。分别山林川澤邱陵墳衍原隰五土之高下,隨其地之宜産者而播種之,此分地利也。不順天道,則先時後時而物無以生。不辨地利,則終日勤動而物終不成。二者皆得,則生植成,遂衣食自然充裕矣。
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庻人之孝也。
衣食既足,仰足以事父母,而父母安之。即俯足以育妻子,而樂我妻孥,父母之心亦用慰也。然凡人之情,稍充裕則多生事,尤必謹身守法,不敢放縱,以逺恥辱罪戾,而不遺父母之憂,且財有餘則易耗費,又當省儉用度,不敢奢侈。公賦既完,私用不窘,以無闕二親之奉,如此養其父母,不徒口體之養,即謂之養志亦可。庻人之孝,誠當如是也。
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上自天子,下至于庻人,雖有尊卑之分,其根于一本之天性則一也。孝雖有五等之别,其所以各盡其道以抒其不能自己之情則一也。若心欲行孝,則隨所處而皆可以自盡。盖自有身以後,無日非為人子之日,則無日非常盡此孝道之時,豈有乆暫之殊,姑待之日,而以力不及為患者,此必無之理也。為人子者,貴賤貧富皆當自勉,不可以所遇不同而生怠緩之心也。
三才章第七
此章言孝道之大,及本孝立教之義。天地人謂之三才。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曽子平日以保身為孝,不知孝之通于天下,無限尊卑,故聞夫子之言,始知孝道之大,遂歎美之。而夫子遂言,民性之孝原于天地,天之三光有度,而以生物覆幬為常,故曰經,地之五土有性,而以承順利物為宜,故曰義。得天之性為慈愛,得地之性為恭順,是即孝也。孝為百行之首,人所當常行者,故曰民行。由是觀之,孝合三才以為大,在天為經,在地為義,在民為行,其實一理也。
“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
凡民生于天地之間,禀天地之性。天地既具此經常之理,人法天地,亦當以此為常行也。夫民自初生以来,皆知愛親,愛親之心即孝也。然此愛親之心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窮之而無原,執之而無體,用之而無盡,廣大而無際,豈非天地之經乎?但民不能自法天地,全頼聖人倡之。聖人則天之明,承三光,紀四時,而民皆出作入息,始知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因地之利,辨五土,播百穀,而民皆耕田鑿井,始得晨羞夕膳,敬養無違。是統因夫天地自然之道,以順天下人民孝養愛敬之心,而立之政教,實聖人之事也。惟其政教既順于人心,是以人皆樂從教,則不待肅戒而自成,政則不待威嚴而自治,其化之神有如此者,是益知孝者,天性之自然,人心所固有,聖人之政教所以云順天下也。
“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陳之以徳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敬讓,而民不争。道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 ”
政教皆可以化民,而本孝之教其化尤神,先王知此教本於天地,易於化民也。是故,以身先之,人君愛其親,而推此愛親之心以博愛其民,民皆法則之,施由親始,無有遺棄其親者矣。陳説德義之羙以感動民心,民皆興起于躬行而無有甘于自棄者矣。又身行敬譲以率先天下,而民皆讓路讓畔無有陵競之行矣。復導民以禮,正其身而節其行,導民以樂,平其心而怡其情,禮樂兼備,内外交養,民皆和順親睦而無乖戾之心矣。又示之以善之當好,惡之當惡,好則有慶賞,惡則有刑威,民遂知有禁令而不敢犯矣。凡此者皆因天地以順天下之事,而教化之捷應如此,又何疑于孝治之大也?
《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詩·小雅·節南山之篇》。師尹,周太師尹氏也。引此謂師尹不過大臣,尚且為民瞻望,况有天下者以身行教化,又何難于化民成俗乎?由是而知教明于上,化行于下,觀感興起之益,良匪淺也。
孝治章第八
此章言由孝而治之義。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况於公侯伯子男乎?故得萬國之懽心,以事其先王。
此言天子之孝治也。昔者明哲之王以孝道而治理天下也,推其愛敬之心至于附庸小國之臣,尚不敢遺忘,以闕其禮,况于公、侯、伯、子、男五等之君乎?以此之故,舉天下萬國之衆,而皆得其懽悦之心,尊君親上,同然無問,人心和而王業盛,社稷靈長而宗廟奠安,以此奉事其先王,則孝道至矣。夫子所以首稱明王而言其不敢者,盖即不敢惡慢于人之心也。明王聨天下為一身,大國小國之君臣是吾四肢百體也,億兆之民是吾髪膚也,鰥寡㷀獨顛連無告者是吾膚理之痌瘝而不寧者也。明王不敢遺小國之臣,即不敢忽邱民侮鰥寡虐無告,何也?所以敬吾身也。敬吾身,所以敬吾親矣。故天下之人莫不尊親,所謂以天下尊養者也。夫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然以欽明温恭開萬國治道之源,可見孝道即治道,統不外此一敬爾。
“治國者不敢侮於鰥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歡心,以事其先君。
此言諸侯之孝治也。諸侯法天子而以愛敬治其國,尚不敢慢于無妻之鰥,無夫之寡,况知禮義之士與効力之民乎?以此之故,所以得百姓之歡心,而和其民人,保其社稷矣。以此而事其先君,豈非孝道之大者乎?盖不敢侮鰥寡,即不驕不溢之極。得百姓之歡心,即長守富貴之本也。
“治家者不敢失於臣妾,而况於妻子乎?故得人之歡心,以事其親。
此言卿大夫之孝治,士庶亦可推而知也。卿大夫以孝治其家者,推其愛敬之心,下及於臣妾之疎賤者,尚不敢少失其心,而况于妻子之親且貴乎?以此之故,無貴無幾無親無疎,皆得其歡心,而可以事其父母矣。盖君子之道莫大乎孝,孝之本,莫大乎順親。故仁人孝子欲順乎親,必先于妻子不失其好,兄弟不失其和,以至一門之内上下尊卑秩然雍睦,然後可養父母之志而無違也。治家者可不慎乎?
“夫然,故生則親安之,祭則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天子、諸侯、卿大夫以孝治天下國家,而皆得其歡心,以事其親。誠如是也,親生而存,則安其養,而心志康泰,非徒甘旨之具也;親歸而鬼,則享其祭,而神明咸格,自覺神氣之易感也。總由于心志之素安,所以神氣之易感也。是以普天之下和氣洋溢,蕩蕩平平,無乖戾之氣,則水旱疾疫之災害自然不生;無陵悖之行,則盗賊干戈之禍亂自然不作。盖以天子身率于上,諸侯以下化而行之,人人盡孝,則心和氣和,而天地之和應之也。明王之躬行愛敬,而神人上下靡不咸悦,神效如此,豈非孝治之極隆者乎?
《詩》云:“有覺徳行,四國順之。”
《詩·大雅·抑之篇》。引此言天子有明大之徳行,則四方之國皆順從之。盖天子以至徳要道順天下,四方皆感之而無不順,乃理勢之必然,孝治之所以易于化民也。
聖治章第九
此章言聖人治世之要道。
曾子曰:“敢問聖人之徳,無以加於孝乎?”
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
曽子既聞孝治之大,極至之效,以為政教之隆皆本于徳,故問聖人之徳果無以加于孝乎。夫子以為天以陽生萬物,地以隂成萬物,天地之生成萬物者,雖以隂陽之氣,然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人與物均得天地之氣以成形,禀天地之理以成性,物得氣之偏其質蠢人得氣之全其質靈,是以人能全其性,則以天地參為三才,而物不能也。故天地之性,惟人為貴,而以人之行,言之則莫大于孝,何也?人之所以貴者,以此性也。性之徳為仁,仁為人心之全徳,主于愛,而愛莫切于愛親。故人之百行以孝為先,能孝即仁人,仁者必孝,此所以行莫大于孝也。
“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
孝之大,無所不至,而莫大于尊敬其父。尊敬之禮,無所不至,而莫大於以父配享上天。惟天為大,至尊無對,而以已之父配之,則尊敬之者至矣。仁人孝子愛親之心雖則無窮,而立經陳紀制禮之節原自有限。謂父為天,古今所同。求其盡孝之大而得自遂其心,行以父配天之禮者,則始自周公,故曰其人也。盖自武王有天下之後,周公始制此禮,以尊其父文王也。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職來祭。夫聖人之徳,又何以加於孝乎?
郊園丘祭天也,后稷,周之始祖也。宗祀,謂别立一廟,為百世不祧之宗也。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其制後為室,前為堂,室幽暗,堂顯明。享人鬼尚幽。故于室祀天,神尚明,故于堂上。帝即天也,郊則尊之而曰天以形體言也堂則親之而曰上帝以主宰言也,配天謂冬至祀天于圜丘,以始祖后稷配享也。配上帝謂季秋於明堂祀上帝,以文王配享也。周公輔成王,制禮作樂,以萬物本乎天,文武之功本乎后稷,因祭天于郊,乃尊始祖后稷以配天。萬物成形于帝,人成形于父,因祭上帝于明堂,乃尊父文王以配上帝,此報本反始之禮,所以為治天下之大經也。周公之尊其祖父者如此,是以徳教刑于四海之内,為諸侯者各以職分所當然,咸來助祭,敬供郊廟之事矣。孝徳之感人至此之極,由是觀之,聖人之徳誠無以加于孝也。
“故親生之膝下,以養父母日嚴。聖人因嚴以教敬,因親以教愛。聖人之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此承上言聖人之徳無加於孝,而聖人之教人以孝,亦非有所强拂也。凡人親愛之心生于童幼,當嬉戯于父母膝下之時,便知親愛父母,比及稍長,漸知禮義,則其奉養父母也日加尊嚴于一日,此人之本性,良知良能也。而聖人之敬,因其日嚴之心而教之以敬,恐其狎恩恃愛而易失于不敬也。因其親之心而教之以愛,恐其尊敬過恭而至于踈也。夫愛敬無所待教,而此言教愛敬者,《樂記》曰:“禮者為異,樂者為同。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 ,是愛深而敬薄也。“禮勝則離”,是嚴多而愛少也。不教敬則不嚴,不和親則忘愛。愛敬雖人性所同具,聖人恐其溺欲而忘本,故教之也。然亦不過啓其良心,因其本性,非有所待于外也。故其教則不待肅而自成,其政不待嚴而自治。以其所因者愛敬之本心,天性之因有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
父子之道,其親也,天性然也。雖有强暴之人,見子則憐。至于襁褓之兒,見父則笑,果何為而然哉?此父子之道所以為天性而不可解也。父慈子孝乃天性之本然,加以日嚴,又有君臣之義,然亦天分之自然也。夫人子之身,氣始于父,形成于母,其體本相連續,從此一氣而世世接續,為親之枝,上以承祖考,下以傳子孫,人倫之道,至親之續,孰大于此?惟其至親也,所以至尊。《易》曰:“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母既為我之親,又為我之君,而臨乎其上,則恩義之厚孰重于此?此愛敬之心所以不能自己也。
“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徳,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徳,雖得之,君子不貴也。
徳主愛,禮主敬,愛敬之心原于一本,故必愛敬其親,而後推以愛敬他人者,則于徳禮不悖,而謂之順。若不愛敬其親而先愛敬他人,則于徳禮也悖矣。悖則謂之逆,立教者將以順示則,而先以應順者,而逆行之民又何所取法乎?夫順則為善而吉,逆則為不居于善而皆居于凶徳,舍愛敬之善行,就悖逆之凶徳,雖或得志而為民上,君子不貴也。
“君子則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樂,徳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成其徳教,而行其政令。”
君子則順而不逆,所貴者推愛敬其親之心以及他人,則本原之地先正,故其愛敬之心發之而為言,必思可道而後言,言無不信矣。愛敬之心措之而為行,必思可樂而後行,行無不悦矣。由此而立徳行義,不違正道,故可尊。由此而制作事業,動得物宜,故可法。推之于容止,則威儀必合規矩而可觀,推之于進退,則動静不違禮法而可度,如是則立身行道處世接物之間無非愛敬,即無非徳禮,以此臨御其民,民皆視其威如神明,儼然人望而畏之,親其徳如父母,藹然咸慕而愛之,法其端範而日思倣象之,上順以率下,下順以效上,故徳教成而政令行,又何待于嚴肅哉!是章前言人人皆有此愛敬之心,而聖人獨能自盡。後言聖人因皆有此愛敬之心而教之,使各隨分自盡。由是觀之,聖人之徳無加于孝益明矣。
《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詩·曹風·鳲鳩篇》引此以見淑人君子威儀不差為人法則者皆本于孝也
紀孝行章第十
此章紀孝子事親之行,有當盡者五,當戒者三。
子曰:“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丧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
人子能事其親而稱孝者,於平居之時當致其恭敬,起居飲食必加虔謹,如昏定晨省,出告反面,夔夔齋慄者是也。奉養之時當盡其歡樂,承顔順志無所拂逆,所謂有深愛者,必有和氣婉容是也。父母有疾,則當盡其憂,豈惟醫禱必備,湯藥必親。如行不翔,言不惰,色容不勝,衣不觧帯者是也。若親丧亡,則盡誠盡禮,擗踊哭泣,終其哀情,若春秋祭祀,則誠敬齊戒,防其嗜欲,訖其邪物,致其嚴肅。備此五者,則生事丧祭,無一不盡其愛敬之心,然後能盡事親之道也。夫人之一身,心為之主。士有百行,孝為之原。為人子者誠以愛親為心,而不忘事親之孝,常有以致其敬,則敬存而心存,遇养則樂,遇病則憂,遇丧則哀,遇祭則嚴,然則五者尤當以致敬為要也。
“事親者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醜不争。居上而驕則亡,為下而亂則刑,在醜而争則兵。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之养,猶為不孝也。”
事親者既有五要,又有三戒。居人上則當莊敬以臨下,而不可驕。為人下則當恭敬以事上,而不可悖亂。在醜類則當和順處衆,而不可争忿。盖善事親者常以父母為心,謹慎持躬不敢有一毫之失,則驕亂争三者其所必無也。非然者,居上而驕矜,自持則危亡之禍隨之。為下而恃亂不馴,則刑辟之罪及之。在醜而争忿不平,則兵刅之害加之矣。以上三者,皆危身取禍,憂及其親之事,于守身安親之道未有當也。若不能除,雖日用三牲之養,不可謂不厚矣。然終必毁傷身體,遺父母憂,汚累名行,為父母辱,不可謂之孝也。可見孝不徒在口腹之養,而貴在守身。為人子者,可不戒哉?
五刑章第十一
此章言五刑以不孝為大,盖明刑所以弼教也。
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
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也。五刑之屬,其條有三千之多,而罪之大者莫過于不孝。盖刑以紏不孝之人,則民皆上徳而無不孝之子,是教典資于刑也。
“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
人生莫大于君親,道法莫尊於聖人。君者,臣下所禀命而恭敬以從之者也,乃敢要脅之,是無上也。聖人制禮作樂,傳之萬世而共遵者也,乃敢非毁之,是無法也。為人子者當行孝道以事二親,天理人倫之極則也,而敢非毁之,是無親也。夫人之一身君治之師明聖道以教之父母生之所謂民生于三也,若不忠于君,不則于聖,不愛于親,三者有一于此,皆罪惡之極,大亂之道也,刑必加之,而不孝之罪與要君非聖等,故罪莫大于不孝也。孝足以治,不孝足以亂,孝之所關,誠重矣哉。
廣要道章第十二
此章廣言首章要道之義。
子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于悌。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
治平之道莫先乎教,教民之道必順其心。故教民相親相愛,無有善於事親之孝者,以孝為親愛之本也。教民有禮而順,莫有善于悌者,以悌乃禮順之首也。君徳因樂而章,欲轉移民風,變易民俗,莫善于樂,以其感最神而和人心也。名分因禮而辨,欲安上之位而下以治民,莫善於禮,以其辨上下而定民志也。夫孝弟禮樂,皆教民之道,然弟者孝之易行者也,禮者節此者也,樂者和此者也,四者舉其要而言之,實一本也。然則聖人所以為教之道,誠約而易操也哉。
“禮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則子悦,敬其兄則弟悦,敬其君則臣悦,敬一人而千萬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衆,此之謂要道也。”
前言孝悌禮樂皆可教民,至此又申言禮教之功效也。禮以敬為主,禮非敬不生,則敬者,禮之本,所以行孝也。父母於子一體而生,愛易能而敬難盡,其所以有序而和者未有不由于敬而能之也。故由其效而推言之,上自敬其父,而天下之為弟者皆悦以事父。上自敬其兄,而天下之為弟者皆悦以事兄。上自敬其君,而天下之為臣者皆悦以事君。是敬止一人,而悦乃千萬人。敬者至少而悦者至衆,所持者至約,而天下之道已該括而無遺矣。盖敬父敬兄敬君之心原人心之所同具,所以君好民從,舉一而包萬者,其本一也。天下國家本于身,身本于親,事親孝則九族睦而四海凖,故立愛自親始,立敬自長始,達之天下,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天下平。守約而施博,邇可逺,在兹故曰要道也。
廣至徳章第十三
此章廣言首章至徳之義。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見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君者也。
君子之教人以孝,非必家至而戸到,日見而面命之也。固有本原,又在于施之得其要,爾教之以孝,使凡為人子者皆知盡事父之道,是即所以敬天下之為人父者矣。教之以悌,使凡為人弟者皆知盡事兄之道,是即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兄者矣。教之以臣,使凡為人臣者皆知盡事君之道,是即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君者矣。盖致一身之敬者終有限,而上行下效,使人各自致其敬者,斯無窮也。總以因其至性而感之,一順立而天下大順,又何待家至日見而後為教也。
“《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徳,其孰能順民如此其大者乎?”
《詩·大雅·泂酌之篇》。言君子以和平樂易之道化民成俗,故宜為天下蒼生之父母也。夫子既引此詩,又言若非至徳之君,孰能順民心而行教化如此其廣大者乎,極言以贊至徳之無以加也。
廣揚名章第十四
此章廣言首章掦名之義。
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
君子,能孝者也。以孝作忠,忠者孝之推也。故能為孝子,必知其能為忠臣。君父一天也,忠孝一本也,人臣有一毫之不忠者,非孝也。
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
孝則必悌,以弟作順。順者,弟之推也。故能盡弟道,必能敬事長上。盖兄與長之親疎雖有不同,而倫與序則相等也。故待長上有凌悖之行者,必其家庭失同氣之和者也。
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
孝悌,則家事必理。家事既理,即可移于居官,而官事以治。治官者,理家之推也。故《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矣。”由是觀之,何有于一官所治之事也乎?
是以行成於内,而名立於後世矣。”
誠如是,則行成於内達于外,不惟光顯一時,而名既立矣,必垂于後世,所謂掦名顯親者信矣。是知欲立名者,必求其實。實則在于篤於行孝弟,而無待于外者也。
諫諍章第十五
此章言臣子當諫諍以盡忠孝之義。
曾子曰:“若夫慈愛、恭敬、安親、揚名,則聞命矣。敢問子從父之令,可謂孝乎?”
子曰:“是何言與!是何言與!
愛出於内,慈為愛體。敬生於心,恭為敬貎。生則安親,而不遺親之憂,殁則揚名,而不遺親之辱 ,凡若此義,夫子于前章言之詳矣。故曾子言既聞命也,又以事親有隐而無犯似乎宜從父之令,而無所違逆,方謂之孝,故疑而問之。而夫子則言,苟有非而從,則理所不可。故再言以深警之,以見以從令為孝者,是陷父于非道也。
“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争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争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則身不離於令名。父有争子,則身不陷於不義。
此言諫諍之不可闕也。臣之諫君,子之諫父,自古攸然。天子之臣多矣,凡為臣者皆當諫諍,就中得真,能諫諍者七人焉,則讜議日聞忠言時獻,即有闕失,不惮再三陳告,斯救正之益甚多,故能不失其天下也。言七人者,見天下至廣,天子之事至多,一日二日萬幾善則億兆蒙其福,不善則宗社受其禍。一有所失則關係于利害安危者不小,而七人之少尚足以保之于不失,諫諍之功其大如此,非以七人為定數也。至于諸侯,有一國存亡之足慮國雖小于天下事雖簡于天子然舉動之間一有過差,則一國之仰頼于君者何在也。故有諫諍之臣五人,則繩愆紏謬格其非心,亦可以保守土地人民於不失也。大夫則有治家之責,家雖不可與國等,而非禮非義馴至禍敗一家之關係于其身者亦無異也,故有諫諍之臣三人,早夜箴規陳説可否,則可以保守其家也。士雖無諫諍之臣,苟有忠告善道之争友,則徳業相勸,遇失相規,身之所行無非美善,而令名隨之矣。父有苦口幾諫之争子,則愛敬所積,天性所感,有以諭親于道,豈至惑于非道,任意行之而竟陷于不義之地乎?觀此而知君臣父子朋友之間,納諫受諍之益如此其大,而敬君安親取友之道不外于此也。
“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争於父,臣不可以不争於君。故當不義則争之,從父之命,又焉得為孝乎?”
此承上言。若有不義之事,則天下國家所關至大,為人子者至情不能自己必起敬起孝,積誠以感動之,見志不從,又敬不違,三諫不聴,則號泣而隨之,至于必從而後已,非謂一言即止毫無關切之意也。為人臣者,情義有所難釋,必披陳利害,明切以勸止之,倘有不從,必湏極諫,或引古以喻今,或委曲以獻納,必至于從而後已。非以一言塞責,自沽敢諫之名也。為臣子者,平居既盡其愛敬之誠心,當不義又必盡諌諍之情分。若為子而徒知從父之令,則竟陷父于不義矣。故曰焉得為孝,甚言不可不争也。
感應章第十六
此章言孝弟感通之事。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長幼順,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易》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父有天道,天以至健而始萬物,則父之道也。母有地道,地以至順而成萬物,則母之道也。王者繼天作子,父事天,母事地,父母天地本同一體,故事父之孝可通于天,事母之孝可通于地。明王事父既能孝,則于事天也能明其經常之大矣。事母既能孝,則于事地也能析其曲折之詳矣。推孝為弟,而宗族長幼皆順于禮,則凡上下尊卑皆化而治,無一不順其序,則人道盡善矣。夫孝而至于事天地能明察,則天時順而休徴應,地道寕而萬物成,神明之佑于是乎彰矣。明王孝徳感通之神,孰大于此乎?
“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廟致敬,不㤀親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廟致敬,鬼神著矣。
孝弟之通于天地神明如此,故雖天子至尊,尊無二上,而必有尊于天子者,盖父也。天子至尊,固莫之敢先,而必有先于天子,則兄也。即至伯、叔、諸兄亦皆祖考之遺,亦必推愛敬之心以禮遇之也。至于宗廟之祭,必致其敬,事死如生,不敢有一毫之不誠,是不忘其親也。然必修持其身,謹慎其行,恐萬一有失,辱先祖而毁盛業也。夫孝至于宗廟致敬,則“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祖考來格,享于克誠,鬼神之徳于是乎著矣。明王孝徳感通之神又孰有大于此乎?
“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
孝之大至于天地鬼神相為感應,則徧天地之間,孝道洋溢,神人無間,上下和悦,盖孝悌既臻其極,則至性自然通徹于神明,徳教自然光顯于四海,逺近幽明無所隔礙。孝徳感通之大至于如此,所謂“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也,至矣!無以復加矣!
《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
《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引此以見天下四方雖至廣大,此心此理無不同者,則無所不通之意明矣。
事君章第十七
此章廣言中於事君之義。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羙,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
内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君子之事君上也,進見於君,必思竭其忠愛之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嘉謨嘉猷,入告我后,以至盡其職守,直其操行,致身受命,無一非盡忠之道也。既見而退,則思已之職業或有未盡,身之闕失或有不修,必思補之,計無過差而後能自安,恐己身之不正,無以感動于君也。至于君有美意善事,則將順而成之,惟恐不及。君有未善之處,則匡救而正之,惟恐彰著。盖忠臣之事君如孝子之事親,先意承志,迎機致力,一念之善則助成之,無使優游不决,阻遏而中止也。一念之惡則諫止之,無使昏蔽不明,遂成而莫救也。陳善閉邪,慮之于早,防之于豫,戒于未然,止于無迹,若必以犯顔幾諫盡命守死而後為忠,未若防微杜漸為忠之益也。若非君子進則而從退有後言激君之怒,以取高名,謗君之非,以明已潔,故臣心偽巧而君愈疑且厭之,上下相疾,何得為忠乎?惟君子忠愛出于至誠,則上心洞鑒,下以忠事上,上以義接下,君臣同徳,如父子之一氣,元首股肱之一體,君享其安,臣獲其榮,是以君臣上下自然相親也。
《詩》云:“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詩·小雅·隰桑之篇》。引此言臣心愛君,身雖在逺,而不自謂逺。盖愛君一念出于至誠,恒藏于中心,無日暫忘也。使非本于孝者,何以能忠于君若是也?為人臣者必如此事君,始可為忠臣,始能盡為子之孝,故曰中于事君也。
喪親章第十八
此章言孝子慎終追逺之事。
子曰:“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孝子于父母生成之恩昊天罔極,一旦不幸而居親之喪,思吾之一身父母生之,本同體也,存殁頓異,恩育暌離,哀痛之極不能自已,發于聲為哭,其哭也,氣竭而息,聲不委曲。動于貌為禮,其禮也,稽顙觸地不修容儀。出于口為言,其言也,直無餘詞,不為文飾。至于衣服之美,有所不安,故服縗麻。悲哀在心,故聞樂之和有所不樂,食味之旨不知其甘,故疏食飲水,縂以孝子之心,惟痛念親之舍我而去,言動之間耳目之娯,口體之奉,自無斟酌之心也。然此六者皆孝子哀痛之真情,出于自然,非勉强而為之也。
三日而食,教民無以死傷生,毁不滅性,此聖人之政也。喪不過三年,示民有終也。
禮:三年之喪,水漿不入口者三日,三日之後,不妨飲食。教民無以哀死而傷已之生,則愛親出于天性,若哀毁而至于傷生,則反至于滅性,禮所謂不勝喪,比于不慈不孝是也。故雖毁瘠而不使至于滅性,此聖人之政,所以全天下之孝也。至于三年之喪,天下達禮,不得過亦不得不及也。孝子之情無盡,聖人立制,止于三年,使人知有終竟之時也。此皆聖人因人情而節文之,無賢愚貴賤,一也。
為之棺槨衣衾而舉之。陳其簠簋,而哀慼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為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
親之始亡也,為之棺以藏體,槨以附棺,衣衾以周身,然後舉而歛之,必盡其心也。其朝夕奠也,陳列簠簋而不見親之存,則哀傷痛慼之,必致其誠也。其將葬而祖餞也,不忍其親之去,女擗男踊,相與號哭,涕泣而盡哀,以徃送之。至于為墓于郊,不可苟也,則必卜其墓穴塋域得吉而葬之,務求其安固也。以上四者,皆慎終之禮也。為廟于家,必有制也。則依制立廟,三年喪畢,遷主于廟,始以鬼禮而享之,使神有所依也。寒暑變更,益用増感,必有怵惕悽愴之心,春秋祭祀,因時而展,孝思不忘親也。以上二者,皆追逺之禮也。
生事愛敬,死事哀慼,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親終矣。
孝子之事親,于其生也盡愛敬之道,于其死也,盡哀戚之情。生民之本,孝為之先,于是而盡矣;養生送死,其義最大,于是而備矣;孝子事親之道亦于是而終矣。夫孝之大,至于生死,始終無所不盡,其極于膝下親嚴之性,始為完足,于天經地義之理,始相貫通,于徳教政令之化,始能暢遂,謂之徳之本,而教所由生,又何疑乎?為人子者不可以不知也。
(《御定<孝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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