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 》,顔子學苑校訂中國文化經典,子部儒家類

中論

漢北海徐幹著

序言、弁言

徐幹中論序

曾鞏序

刻徐幹中論序

卷上

治學第一
法象第二
脩本第三
虛道第四
貴驗第五
貴言第六
藝紀第七
覈辯第八
智行第九
爵祿第十

卷下

考偽第十一
譴交第十二
曆數第十三
論夭壽第十四
務本第十五
審大臣第十六
慎所從第十七
亡國第十八
賞罰第十九
民數第二十

後記

 

序言、弁言

 

徐幹中論序

予以荀卿子、孟軻,懷亞聖之才,著一家之法,繼明聖人之業,皆以姓名自書,猶至於今。厥字不傳,原思其故,皆由戰國之世,樂賢者寡,同時之人不早記錄,豈況徐子《中論》之書,不以姓名為目乎。恐歷久遠,名或不傳,故不量其才,喟然感嘆,先目其德,以發其姓名,述其雅好,不刊之行,屬之萹首,以為之序。

其辭曰:世有雅達君子者,姓徐,名幹,字偉長,北海劇人也。其先業以清亮臧否為家,世濟其美,不隕其德,至君之身十世矣。君含元休清明之氣,持造化英哲之性,放口而言,則樂誦九德之文,通耳而識,則教不再告,未志乎學,蓋已誦文數十萬言矣。年十四始讀五經,發憤忘食,下帷專思,以夜繼日。父恐其得疾,常禁止之,故能未至弱冠,學五經悉載於口,博覽傳記,言則成章,操翰成文矣。此時靈帝之末年也,國典隳廢,冠族子弟結黨權門,交援求名,兢相尚爵號。君病俗迷昏,遂閉戶自守,不與之群,以六籍娛心而已。

君子之達也,學無常師。有一業勝己者,便從學焉,必盡其所知而後釋之,有一言之美不令遇耳,必心識之。志在總眾言之長,統道德之微,恥一物之不知,愧一藝之不克。故日夜亹亹,昃不暇食,夕不解衣,晝則研精經緯,夜則歷觀列宿,考混元於未形,補聖德之空缺,誕長慮於無窮,旌微言之將墜。何暇讙小學,治浮名,與俗士相彌縫哉?故浮淺寘識之人,適解驅使榮利,豈知大道之根然。其餘以疏略為太簡,魯無憂樂,徒以為習書之儒,不足為上。欣之者眾,辨之者寡。故令君州閭之稱不早彰,徹然秉正獨立,志有所存。俗之毀譽,有如浮雲。若有覺而還反者,則以道進之,忘其前之謗己也。其“犯而不校”,“下學而上達”,皆此之類也。

于時,董卓作亂,幼主西遷,奸雄滿野,天下無主。聖人之道,息邪偽之事,興營利之士,淂譽守貞之賢不彰。故令君譽聞不振於華夏,玉帛安車不至於門。考其德行文藝,實帝王之佐也。道之不行,豈不惜哉?君避地海表,自歸舊都,州郡牧守,禮命踧踖,連武欲致之。君以為,縱橫之世,乃先聖之所厄困也,豈況吾徒哉?有譏孟軻不度其量,擬聖行道,傳食諸侯,深美顏淵、荀卿之行。故絕跡山谷,幽居研幾,用思深妙,以發疾疚,伏延年會,上公撥亂,正路始闢。遂力疾應命,從戍征行,歷載五六,疾稍沉篤,不堪王事,潛身窮巷,頤志保真,淡泊無為,惟存正道環堵之墻,以庇妻子,并日而食,不以為戚,養浩然之氣,習羡門之術,時人或有聞其如此,而往觀之,或有頗識其真而從之者,君無不容而見之,厲以聲色,度其情志,倡其言論,知可以道長者,則微而誘之,令益者不自覺,而大化陰行其所,匡濟亦已多矣。

君之交也,則不以其短,各取其長,而善之取。故少顯盡己之交,亦無孜孜和愛之好,統聖人中和之業,蹈賢哲守度之行,淵默難測,誠寶偉之器也。君之性,常欲損世之有餘,益俗之不足,見辭人美麗之文並時而作,曾無闡弘大義,敷散道教,上求聖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廢詩、賦、頌、銘、贊之文,著 《中論》之書二十萹,其所甄紀、邁君、昔志蓋百之一也。文義未究,年四十八,建安二十三年春二月遭厲疾,大命殞頹,豈不痛哉!余數侍坐觀君之言,常怖篤意自勉,而心自薄也,何則自顧才志不如之遠矣耳,然宗之仰之以為師表。自君之亡,有子貢山梁之行,故追述其事,舉其顯露易知之數,沈冥幽微,深奧廣遠者,遺之精通君子,將自贊明之也。

 

曾鞏序

臣始見館閣及世所有徐幹《中論》二十萹,以謂盡於此。及觀《貞觀政要》,怪太宗稱:嘗見幹《中論》復三年喪萹。而今書此篇闕,因考之魏志,見文帝稱幹著《中論》二十餘萹,於是知館閣及世所有幹《中論》二十篇者,非全書也。

幹字偉長,北海人,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幹懷文抱質,恬澹寡慾,有箕山之志。而先賢行狀,亦稱幹篤行體道,不耽世榮。魏太祖特旌命之,辭疾不就;後以為上艾長,又以疾不行。蓋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獨觀於道德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說。至於治心養性,去就語默之際,能不悖於理者固希矣,況至於魏之濁世哉?幹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道者少矣。其所淂於內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

臣始讀其書,察其意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為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惜其有補於世,而識之者少。蓋跡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之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顧臣之力,豈足以重其書,使學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脫繆,而序其大略,蓋所以致臣之意云。

編校書籍臣曾鞏上

 

刻徐幹中論序

宋南豐曾氏起于五代絕學之後、程學未顯之前,文章本原“六經”,世稱江漢星斗矣。編校館閣群書,取《中論》二十萹,序而傳之,何哉?漢自桓靈以後,姦雄濁亂,海內俗儒騖於曲說,黨權營利,求其究觀道玅而不汙於世者,蓋寡矣。

偉長獨能恬淡,體道不耽榮祿,逡巡濁世,而玄就顯晦之節,皭然不汙。曾氏論其書而論其世,彼有取爾也。余刪訂《青志》繡梓竣事,兵憲懷庭秦公謂曰:青郡文獻名天下,藝文不下百數十種,未能盡傳,若《管子書》,《晏子春秋》,仲尼之徒羞稱焉。《文心雕龍》葩藻勝矣。徐幹《中論》辭義典雅,足傳于後,曾子固所取也,盍壽諸梓,以廣其傳。余曰:唯唯識之,而刻于郡之資深堂。

嘉靖乙丑冬青州府知府四明杜思書

 

 

中論

 

中論卷之上

漢北海徐幹著

明新安程榮校

 

治學第一

 

昔之君子,成德立行,身沒而名不朽,其故何哉?學也。學也者,所以疏神達思,怡情理性,聖人之上務也。民之初載,其矇未知,譬如寶在於玄室,有所求而不見,白日照焉,則群物斯辯矣。

學者心之白日也,故先王立教官,掌教國子,教以六德曰:智、仁、聖、義、中、和;教以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教以六藝曰:禮、樂、射、御、書、數。三教備而人道畢矣。學猶饰也,器不饰,則無以為美。觀人不學則無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經人倫,為美觀故,可以供神明。故《書》曰:若作梓材,既勤樸斲,惟其塗丹,臒夫聽黃鐘之聲,然後知擊缶之細;視袞龍之文,然後知被褐之陋;涉庠序之教,然後知不學之困。故學者如登山焉,動而益高;如寤寐焉,久而愈足。顧所由來,則杳然其遠,以其難而懈之,誤且非矣。

《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學之謂也。倦立而思遠,不如速行之必至;矯首而飛,不如循雌之必獲也;孤居而願智,不如務學之必達也。故君子心不苟願,必以求學;身不苟動,必以從師;言不苟出,必以博聞。是以情性合人而德音相繼也。孔子曰:弗學何以行,弗忠何以得,小子勉之。斯可謂師人矣。馬雖有逸足而不閑輿,則不為良駿;人雖有美質而不習道,則不為君子。故學者求習道也,若有似乎畫釆玄黃之色,既著而純皓之體,斯亡敝而不渝,孰知其素歟?子夏曰:日習則學,不忘自勉,則身不墮,亟聞天下之大言,則志益廣。故君子之於學也,其不懈猶上天之動,猶日月之行,終身亹亹,沒而後已。故雖有其才而無其志,亦不能興其功也。志者,學之師也;才者,學之徒也。學者不患才之不贍,而患志之不立,是以為之者億,●而成之者無幾,故君子必立其志。

《易》曰:“君子以自強不息。”大樂之成,非取乎一音;嘉膳之和,非取乎一味;聖人之德,非取乎一道。故曰:學者,所以總群道也。群道統乎已心,群言一乎已口,唯所用之故,出則元亨,處則利貞,默則立象,語則成文。述千載之上,若共一時;論殊俗之類,若與同室;度幽明之故,若見其情。原治亂之漸,若指已效。故《詩》曰:“學有緝熙于光明。”其此之謂也。

夫獨思則滯而不通,獨為則困而不就,人心必有明焉,必有悟焉,如火得風而炎熾,如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觀天地而畫八卦,燧人察時令而鑽火,帝軒聞鳳鳴而調律,倉頡視鳥跡而作書,斯大聖之學乎,神明而發乎物類也,賢者不能學於遠,乃學於近。故以聖人為師,昔顏淵之學聖人也,聞一以知十,子貢聞一以知二,斯皆觸類而長之,篤思而聞之者也。非唯賢者學於聖人,聖人亦相因而學也,孔子因於文武,文武因於成湯,成湯因於夏后,夏后因於堯舜,故六籍者群聖相因之書也,其人雖亡,其道猶存。今之學者勤心以取之,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達矣。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大義舉而物名從之,然鄙儒之博學也,務於物名,詳於器械,矜於詁訓,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此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道,費日月而無成功,故君子必擇師焉。

 

法象第二

 

夫法象立,所以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儀。是故先王之制禮也,為冕服釆章以旌之,為珮玉鳴璜以聲之。欲其尊也,欲其莊也,焉可懈慢也。

夫容貌者,人之符表也,符表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義存,仁義存,故盛德著,盛德著,故可以為法象,斯謂之君子矣。君子者,無尺土之封,而萬民尊之;無刑罰之威,而萬民畏之;無羽籥之樂,而萬民樂之;無爵祿之賞,而萬民懷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驕。《詩》云:敬爾威儀,惟民之則。若夫墮其威儀,恍其瞻視,忽其辭令,而望民之則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則者則慢之者至矣,小人皆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已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哀哉。故《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

人性之所簡也,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獨。夫幽微者,顯之原也。孤獨者,見之端也。胡可簡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獨而慎幽微,雖在隱蔽鬼神不得見其隙也。《詩》云: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處獨之謂也,又有顛沛而不可亂者,則成王季路其人也,昔者成王將崩,體被冕服,然後發顧命之辭,季路遭亂結纓,而後死白刃之難,夫以之困白刃之難,猶不忘敬,況於遊宴乎。故《詩》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言必濟也,君子口無戲謔之言,言必有防。身無戲謔之行,行必有檢,故雖妻妾不可得而黷也,雖朋友不可得而狎也。是以不慍怒而德行行於閨門,不諫諭而風聲化乎鄉黨。傳稱大人正已而物自正者,蓋此之謂也。以匹夫之居猶然,況得意而行於天下者乎,唐堯之帝允恭克讓,而光被四表;成湯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區夏。《易》曰:“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言下觀而化也,禍敗之由也,則有媟慢以為階,可無慎乎。昔宋敏碎首於棋局;陳靈被禍於戲言;閻邴造逆於相詬;子公生弒於嘗黿。是故君子居身也,謙在敵也,讓臨下也,莊奉上也,敬四者備而怨咎不作,福祿從之。《詩》云:靖恭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穀以汝。故君子之交人也,歡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詐學而不虛行,易親而難媚,多怨而寡非,故無絕交,無畔朋。《書》曰:慎始而敬終,以不困。夫禮也者,人之急也,可終身蹈而不可須臾離也。須臾離則慆慢之行臻焉,須臾忘則慆慢之心生焉,況無禮而可以終始乎?夫禮也者,.敬之經也。敬也者,禮之情也。無敬無以行禮,無禮無以節敬,道不偏廢,相須而行,是故能盡敬以從禮者,謂之成人,過則生亂,亂則災,及其身昔。晉惠公以慢端而無嗣,文公以肅命而興國,郤犨以傲享徵亡,冀缺以敬妻受服,子圉以大明昭亂,薳罷以既醉保祿,良霄以鶉奔喪家,子展以草蟲昌族。君子感凶德之如彼,見吉德之如此,故立必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  折旋中矩。視不離乎結繪之間,言不越乎表著之位,聲氣可範,精神可愛,俯仰可宗,揖讓可貴,述作有方,動靜有常,帥禮不荒,故為萬夫之望也。

 

脩本第三

 

人心莫不有理道,至乎用之則異矣。或用乎已,或用乎人。用乎已者謂之務本,用乎人者謂之近末。君子之理也,先務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理也先近其末,故功廢而讎多。孔子之制《春秋》也,詳內而略外,急巳而寬人。故於魯也小惡,必書於眾國也大惡,始筆夫見人而不自見者,謂之矇聞人而不自聞者;謂之聵慮人而不自慮者,謂之瞀。故明莫大乎自見,聰莫大乎自聞,睿莫大乎自慮,此三者舉之甚輕,行之甚邇,而莫之知也。故知者舉甚輕之事以任天下之重,行甚邇之路以窮天下之遠,故德彌高而基彌固,勝彌眾而愛彌廣,《易》曰: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其斯之謂歟?

君子之於已也,無事而不懼焉。我之有善,懼人之未吾好也,我之有不善,懼人之未吾惡也,見人之善,懼我之不能脩也,見人之不善,懼我之必若彼也。故其嚮道止則隅坐,行則驂乘,上懸乎冠緌,下繫乎帶珮,晝也與之遊,夜也與之息。此《盤銘》之謂日新,《易》曰日新之謂。盛德孔子曰:弟子勉之,汝母自舍,人猶舍汝,況自舍乎?人違汝其遠矣。故君子不恤年之將衰,而憂志之有倦,不寢道焉,不宿義矣。夫行異乎言,言之錯也,無周於智。言異乎行,行之錯也,有傷於仁。是故君子務以行前言也,人之過在於哀死,而不在於愛生。在於悔昔,而不在於懷來。喜語乎已然,好爭乎遂事。墮於今日,而懈於後旬。如斯以及於老。故野人之事不勝其悔,君子之悔不勝其事。孔子謂子張曰:師吾欲聞彼將以改此也,聞彼而不改此,雖聞何益。故《書》舉穆公之誓善變也,《春秋》書衛北宮括伐秦善攝也。夫珠之含礫,瑾之挾瑕,斯其性與,良工為之,以純其性,若夫素然。故觀二物之既純而知仁德之可粹也,優者取多焉,劣者取少焉,在人而已,孰禁我哉。乘扁舟而濟者其身也安,粹大道而動者其業也美,故《詩》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玉,綱紀四方。先民有言,明出乎幽,著生乎微。故宋井之霜以基昇正之寒,黃蘆之萌以兆大中之暑,事亦如之。故君子脩德始乎笄丱,終乎鮐背,創乎夷原,成乎喬嶽,《易》曰: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積。小致大之謂也,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終身之譽,譽不至則曰善無益矣,遂疑聖人之言背先王之教,存其舊術順其常好,是以身辱名,賤而不免為人役也。孔子曰:小人何以壽,為一日之不能善矣,久惡,惡之甚也。蓋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者,舍有而思無也,舍易而求難也,身之與家,我之有也,治之誠易,而不肯為也,人之與國,我所無也,治之誠難而願之也。雖曰:吾有術,吾有術。誰信之歟?故懷疾者人不使為醫,行穢者人不使畫法,以無驗也。子思曰:能勝其心於勝人乎何有?不能勝其心如勝人何故?一尺之錦足以見其巧,一仞之身足以見其治,是以君子慎其寡也,道之於人也,其簡且易耳,其脩之也,非若採金攻玊之涉歷艱難也,非若求盈司利之競逐囂煩也,不要而遘,不徵而盛,四時嘿而成,不言而信,德配乎天地,功侔乎四時,名參乎日月,此虞、舜、大禹之所以由匹夫登帝位,解布衣被文采者也。故古語曰:至德之貴何不遂,至德之榮何不成。後之君子雖不及行,亦將至之云耳。琴瑟鳴不為無聽而失其調,仁義行不為無人而滅其道。故絃絕而宮商亡,身死而仁義廢。曾子曰:士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夫路不險則無以知馬之良,任不重則無以知人之德,君子自強,其所重以取福;小人日安,其所輕以取禍。或曰,斯道豈信哉?曰,何為其不信也,世之治也,行善者獲福,為惡者得禍,及其亂也,行善者不獲福,為惡者不得禍,變數也。知者不以變數疑常道,故循福之所自來,防禍之所由至也,遇不遇非我也,其時也。夫施吉報凶謂之命,施凶報吉謂之幸,守其所志而已矣。《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然。行善而不獲福,猶多為惡而不得禍,猶少總夫二者,豈可舍多而從少也。曾子曰:人而好善,福雖未至,禍其遠矣,人而不好善,禍雖未至,福其遠矣。故《詩》曰:習習谷風,惟山崔巍,何木不死,何草不萎。言盛陽布德之月,草木猶有枯落而與時謬者,況人事之應報乎。故以歲之有凶穰而荒其稼穡者,非良農也;以利之有盈縮而棄其資貨者,非良賈也;以行之有禍福而改其善道者,非良士也。《詩》云:顒顒卬卬,如珪如璋,令聞令望,愷悌君子,四方為綱。舉珪璋以喻其德,貴不變也。

 

虛道第四

 

人之為德,其猶虛器歟,器虛則物注滿則止焉。故君子常虛其心志,恭其容貌,不以逸群之才加乎眾人之上。視彼猶賢,自視猶不足也。故人願告之而不倦。《易》曰:君子以虛受人。《詩》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君子之於善道也,大則大識之,小則小識之,善無大小咸載於心,然後舉而行之,我之所有,既不可奪,而我之所無,又取於人,是以功常前人,而人後之也。故夫才敏過人未足貴也,辯過人未足貴也,勇決過人未足貴也,君子之所貴者,遷善懼其不及,改惡恐其有餘。故孔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
夫惡猶疾也,攻之則益悛,不攻則日甚。故君子相求也,非特興善也,將以攻惡也,惡不廢,則善不興,自然之道也,《易》曰:比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陰長陽消之謂也。先民有言人之所難者二:樂攻其惡者難,以惡告人者難。夫惟君子,然後能為己之所難,能到人之所難,致既能其所難也,猶恐舉人惡之輕,而舍己惡之重。君子患其如此也,故反之、復之、鑽之、核之,然後,彼之所懷者竭,始盡知已惡之重矣,既知已惡之重者,而不能取彼,又將舍己,況拒之者乎?夫酒食,人之所愛者也,而人相見莫不進焉,不吝於所愛者,以彼之嗜之也,使嗜者甚於酒食,人豈愛之?故忠言之不出。以未有嗜之者也。《詩》云: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目也者,能遠察而不能近見,其心亦如之,一本作能遠察天際,而不能近見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誠知心之似目也,是以務鑒於人。以觀得故,視不過垣墻之裏,而見邦國之表;聽不過閾槷門南旁木也之內,而聞千里之外,因人也,人之耳目盡為我用,則我之聰明無敵於天下矣。是謂人一之,我萬之;人塞之,我通之。故知其高不可為員,其廣不可為方。先王之禮,左史記事,右史記言,師瞽誦詩,庶僚箴誨,器用載銘,筵席書戒月。考其為歲,會其行所以自供正也。

昔衛武公年過九十猶夙夜不怠,思聞訓道,命其群臣曰:無謂我老耄而舍我,必朝夕交戒。又作抑詩以自儆也。衛人誦其德,為賦淇澳,且曰,“睿聖”。凡興國之君,求有不然者也。故《易》曰:君子以恐懼脩省,下愚反此道也,以為己既仁矣、智矣、神矣、明矣。兼此四者何求乎眾人,是以辜罪昭著,腥德發聞,百姓傷心,鬼神怨痛,曾不自聞愈休如也。若有告之者則曰:斯事也徒生乎子心,出乎子口。於是刑焉、戮焉、辱焉、禍焉不能免。則曰:與我異德故也;未達我道故也,又安足責是已之非,遂初之繆至於身危國亡,可痛矣!夫《詩》曰:誨爾諄諄,聽之藐藐,匪用為教,覆用為虐。

蓋聞舜之在鄉黨也,非家饋而戶贈之也,人莫不稱善焉。象之在鄉黨也,非家奪而戶掠之也,人莫不稱惡焉。由此觀之,人無賢愚,見善則譽之,見惡則謗之,此人情也,未必有私愛也,未必有私憎也。今夫立身,不為人之所譽而為人之所謗者,未盡為善之理也,盡為善之理,將若舜焉。人雖與舜不同其敢謗之乎?故語稱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脩身,療暑莫如親水,信矣哉!

 

貴驗第五

 

事莫貴乎有驗,言莫棄乎無徵。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損也。水之寒也,火之熱也,金石之堅剛也,此數物未嘗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體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數物,而誰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也,猶教人執鬼縳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

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則微言而篤行之。篤行之則用日久,用日久則事著明,事著明則有目者莫不見也,有耳者莫不聞也,其可誣哉?故,根深而枝葉茂,行久而名譽遠。《易》曰:恆亨無咎,利貞。言久於其道也。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魯之民不稱淫篡焉,何則?積之於素也。故染不積則人不觀其色,行不積則人不信其事。子思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化,化在令外也。謗言也,皆緣類而作,倚事而興,加其似者也。誰謂華岱之不高,江漢之不長,與君子脩德亦高而長之,將何患矣?故求己而不求諸人,非自強也,見其所存之富耳。子思曰:事自名也,聲自呼也,貌自眩也,物自處也,人自官也,無非自己者。故怨人之謂壅,怨已之謂通,通也知所悔,壅也遂所誤。遂所誤也,親戚離之;知所悔也,疏遠附之;疏遠附也,常安樂;親戚離也,常危懼。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然者也。殷紂為天子而稱獨夫,仲尼為匹夫而稱素王,盡此類也。故善釣者不易淵而殉魚,君子不降席而追道。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古之人歌曰:相彼玄鳥,止干陵阪,仁道在近,求之無遠。人情也莫不惡謗,而卒不免乎謗,其故何也?非愛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術反也。謗之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來,訟之而愈多。明乎此,則君子不足為也,闇乎此,則小人不足得也。

帝舜屢省禹,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厲王蒙戮,吳起刺之,闇乎此者也。皆書名前,策著形列圖,或為世法,或為世戒,可不慎之。曾子曰:或言予之善,予惟恐其聞,或言予之不善,惟恐過而見予之鄙色焉。故君子服過也,非徒飾其辭而已,誠發乎中心,形乎容貌,其愛之也深,其更之也速,如追兔,惟恐不逮。故有進業、無退功。《詩》曰:相彼脊令,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遷善不懈之謂也。夫聞過而不改,謂之喪心;思過而不改,謂之失體。失體喪心之人,禍亂之所及也,君子舍旃,周書有言,人毋鑒於水,鑒於人也。鑒也者,可以察形,言也者,可以知德。小人恥其面之不及子都也,君子恥其行之不如堯舜也。故小人尚明鑒,君子尚至言。至言也,非賢友則無取之。故君子必求賢友也,《詩》曰: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言朋友之義,務在切直,以升於善道者也。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須己而植者也。然則扶人不暇,將誰相我哉?吾之僨也,亦無日矣。故僨則縱多,友邪則已僻也。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曰:居而得賢友,福之次也。夫賢者,言足聽,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獎人之美,而好攝人之過,其不隱也如影,其不諱也如響。故我之憚之若嚴君在堂,而神明處室矣。雖欲為不善,其敢乎?故求益者之居遊也,必近所畏,而遠所易。《詩》云:無棄爾輔,員于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親賢求助之謂也。

 

貴言第六

 

君子必貴其言。貴其言則尊其身,尊其身則重其道,重其道所以立其教;言費則身賤,身賤則道輕,道輕則教廢。故君子非其人則弗與之言,若與之言必以其方。農夫則以稼穡,百工則以技巧,商賈則以貴賤,府史則以官守,大夫及士則以法制,儒生則以學業。故《易》曰:艮其輔,言有序,不失事。中之謂也。

若夫父慈子孝,姑愛婦順,兄友弟恭,夫敬妻聽,朋友必信,師長必教,有司日月慮知乎州閭矣。雖庸人則亦循循然與之言,此可也,過此而則不可也。故君子之與人言也,使辭足以達其知慮之所至,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苟過其任而強牽制,則將昏瞀委滯,而遂疑君子以為欺我也。不則曰無聞知矣,非故也,明偏而示之以幽,弗能照也;聽寡而告之以微,弗能察也斯,所資於造化者也,雖曰無訟,其如之何。故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夫君子之於言也,所致貴也,雖有夏后之璜,商湯之駟,弗與易也。今以施諸俗士,以為志誣而弗貴聽也,不亦辱己而傷道乎。是以君子將與人語大本之源,而談性義之極者,必先度其心志,本其器量,視其銳氣,察其墮衰,然後唱焉以觀其和,導焉以觀其隨,隨和之徵,發乎音聲,形乎視聽,著乎顏色,動乎身體,然後可以發而步遠,功察而治微,於是乎闓。張以致之,因來以進之,審諭以明之,雜稱以廣之,立準以正之,疏煩以理之,疾而勿迫,徐而勿失,雜而勿結,放而勿逸,欲其自得之也。故大禹善治水,而君子善導人,導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勢,是以功無敗,而言無也。

荀卿曰:禮恭,然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然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然後可與言道之致,有爭氣者勿與辨也。孔子曰;惟君子然後能貴其言、貴其色,小人能乎哉?仲尼、荀卿先後知之。問者曰,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論,通乎大聖之洪業,而好與俗士辨者,何也?曰以俗士為必能識之故也,何以驗之,使彼有金石絲竹之樂,則不奏乎聾者之側;有山龍華蟲之文,則不陳乎瞽者之前,知聾者之不聞也,知瞽者之不見也,於已之心分數明白,至與俗士而獨不然者,知分數者不明也,不明之故何也?夫俗士之牽達人也,猶鶉鳥之欺孺子也,鶉鳥之性善近人,飛不峻也,不速也蹲蹲然,似若將可獲也,卒至乎不可獲,是孺子之所以●膝踠足,而不以為弊也。俗士之與達人言也,受之雖不肯,拒之則無說,然而有贊焉,有和焉,若將可寤,卒至乎不可寤,是達人之所以乾唇竭聲而不舍也,斯人也,固達之蔽者也,非達之達者也,雖能言之,猶夫俗士而已矣。非惟言也,行亦如之,得其所則尊榮,失其所則賤辱。昔倉梧丙娶妻美,而以與其兄,欲以為讓也,則不如無讓焉。尾生與婦人期於水邊,水暴至不去而死,欲以為信也,則不如無信焉。葉公之黨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欲以為直也,則不如無直焉。陳仲子不食母兄之食,出居於陵,欲以為潔也,則不如無潔焉。宗魯受齊豹之謀死孟縶之難欲,以為義也,則不如無義焉。故凡道蹈之既難,錯之益不易,是以君子慎諸己,以為鑒焉。

 

藝紀第七

 

藝之興也,其由民心之有智乎。造藝者將以有理乎,民生而心知物,知物而欲作,欲作而事繁,事繁而莫之能理也。故聖人因智以造藝,因藝以立事,二者近在乎身,而遠在乎物。藝者所以旌智飾,能統事御群也。聖人之所不能已也,一本作聖人,無所不能也,藝者所以事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藝者德之枝葉也,德者人之根榦也,斯二物者不偏行、不獨立,木無枝葉則不能豐其根榦。故謂之瘣人無藝,則不能成其德。故謂之野,若欲為夫君子,必兼之乎先王之欲人之為君子也,故立保民掌教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教六儀,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紀之容;五曰:軍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大胥掌學士之版,春入學舍,釆合萬舞,秋班學合聲,諷誦講習不解於時。故《詩》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美。育材其猶人之於藝乎?既脩其質,且加其文,文質著,然後體全,體全然後可登乎清廟,而可羞乎王公。故君子非仁不立,非義不行,非藝不治,非容不莊,四者無愆而聖賢之器就矣。《易》曰:富有之,謂大業。其斯之謂歟?君子者表裏稱而本末度者也,故言貌稱乎心志,藝能度乎德行,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純粹內實,光輝外著。

孔子曰:君子恥有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行。故賓玉之山,土木必潤,盛德之士,文藝必眾,昔在周公,嘗猶豫於斯矣。孔子稱,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存乎六藝者,著其末節也。謂夫陳籩豆,置尊俎,執羽籥,擊鐘磬,升降趨翔,屈伸俯仰之數也,非禮樂之本也。禮樂之本也者,其德音乎!《詩》云: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佻,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宴以敖,此禮樂之所貴也。故恭恪廉讓藝之情也,中和平直藝之實也,齊敏不匱藝之華也,威儀孔時藝之飾也。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事者有司之職也,道者君子之業也。先王之賤藝者,蓋賤有司也,君子兼之則貴也。故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藝者心之使也,仁之聲也,義之象也。故禮以考敬,樂以敦愛,射以平志,御以和心,書以綴事,數以理煩,敬考則民不慢,愛敦則群生悅,志平則怨尤,亡心和則離德睦,事綴則法戒明,煩理則物不悖,六者雖殊,其致一也。其道則君子專之,其事則有司共之,此藝之大體也。

 

覈辯第八

 

俗士之所謂辯者,非辯也,非辯而謂之辯者,蓋聞辯之名而不知辯之實。故目之妄也,俗之所謂辯者利口者也,彼利口者,苟美其聲氣,繁其辭令,如激風之至,如暴雨之集,不論是非之性,不識曲直之理,期於不窮,務於必勝。以故淺識而好奇者,見其如此也,固以為辯,不知木訥而達道者,雖口屈而心不服也,夫辯者求服人心也,非屈人口也。故辯之為言別也,為其善分別事類而明處之也,非謂言辭切給而以陵蓋人也。故傳稱《春秋》微而顯,婉而辯者。然則辯之言必約,以至不煩,而諭疾徐應節,不犯禮教,足以相稱。樂盡人之辭,善致人之志,使論者各盡得其願,而與之得解,其稱也無其名,其理也不獨顯。若此則可謂辯。

故言有拙而辯者焉,有巧而不辯者焉。君子之辯也,欲以明大道之中也,是豈取一坐之勝哉?人心之於是非也,如口於味也,口者,非以己之調膳則獨美,而與人調之,則不美也。故君子之於道也,在彼猶在己也,苟得其中,則我心悅焉,何擇於彼,苟失其中,則我心不悅焉,何取於此。故其論也,遇人之是則止矣,遇人之是而猶不止,苟言苟辯,則小人也。雖美說何異乎鵙之好鳴,鐸之喧譁哉。故孔子曰:小人毀訾以為辯,絞急以為智,不遜以為勇。斯乃聖人所惡,而小人以為美,豈不哀哉!

夫利口之所以得行乎世也,蓋有由也,且利口者,心足以見小數,言足以盡巧辭,給足以應切問,難足以斷俗疑。然而好說而不倦,諜諜如也,夫類族辯物之士者寡,而愚闇不達之人者多,孰知其非乎此,其所無用而不見廢也,至賤而不見遺也,先王之法折言破律,亂名改作者殺之。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者,亦殺之,為其疑眾惑民,而潰亂至道也。孔子曰:巧言亂德,惡似而非者也

 

智行第九

 

或問曰士或明哲窮理,或志行純篤,二者不可兼,聖人將何取?對曰,其明哲乎,夫明哲之為用也,乃能殷民阜利,使萬物無不盡其極者也。聖人之可及,非徒空行也,智也。伏羲作八卦,文王增其辭,斯皆窮神知化豈徒特行善而已乎,《易》離象稱,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且大人聖人也,其餘象皆稱君子,蓋君子通於賢者也,聰明惟聖人能盡之,大才通人有而不能盡也,書美唐堯欽明為先驩之舉,共工四嶽之薦,鯀堯知其行,眾尚未知信也。若非堯則裔土多凶族,兆民長愁苦矣。

明哲之功也,如是。子將何從,或曰,俱謂賢者耳,何乃以聖人論之。對曰,賢者亦然,人之行莫大於孝,莫顯於清,曾參之孝,有虞不能易,原憲之清,伯夷不能間,然不得與游夏列在四行之科,以其才不如也。仲尼問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貢之行不若顏淵遠矣。然而不服其行,服其聞一知十。由此觀之,盛才所以服人也,仲尼亦奇顏淵之有盛才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顏淵達於聖人之情,故無窮難之辭,是以能獨獲亹亹之譽,為七十子之冠。曾參雖質孝,原憲雖體清,仲尼未甚嘆也。或曰,苟有才智而行不善,則可取乎?對曰,何子之難喻也,水能勝火,豈一升之水灌一林之火哉?柴也愚,何嘗自投於井?

夫君子仁以博愛,義以除惡,信以立情,禮以自節,聰以自察,明以觀色,謀以行權,智以辨物,豈可無一哉?謂夫多少之間耳。且管仲背君事讎,奢而失禮,使桓公有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仲尼稱之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召忽伏節死難,人臣之美義也,仲尼比為匹夫匹婦之為諒矣。是故聖人貴才智之特能,立功立事益於世矣,如愆過,多才智少作亂有餘,而立功不足,仲尼所以避陽貨而誅少正卯也,何謂可取乎?漢高祖數賴張子房權謀以建帝業,四皓雖美,行而何益?夫倒懸此,固不可同日而論矣。或曰,然則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耶,何謂也?對曰仁固大也,然則仲尼此亦有所激然,非專小智之謂也。若有人相語曰,彼尚無有一智也,安得乃知為仁乎?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居攝管,蔡啟殷畔亂,周公誅之,成王不達,周公恐之,天乃雷電風雨以彰周公之德,然後成王寤。成王非不仁厚於骨肉也,徒以不聰叡之故,助畔亂之人,幾喪周公之功而墜文武之業。召公見周公之既反政,而猶不知疑其貪位,周公為之作君奭,然後悅。夫以召公懷聖之資,而猶若此乎!末業之士,苟失一行而智略褊短,亦可懼矣!仲尼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孟軻曰:子莫執中,執中無權,猶執一也。仲尼、孟軻可謂達於權智之實者也。

殷有三仁:微子介於石,不終日;箕子內難而能正其志;比干諫而剖心。君子以微子為上,箕子次之,比干為下。故春秋大夫見殺,皆譏其不能以智自免也。且徐偃王知脩仁義,而不知用武,終以亡國。魯隱公懷讓心而不知佞偽,終以致殺。宋襄公守節而不知權,終以見執。晉伯宗好直而不知時,變終以隕身。叔孫豹好善而不知擇人,終以凶餓。此皆蹈善而少智之謂也。故大雅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夫明哲之士者威而不懾,困而能通,決嫌定疑,辨物居方,穰禍於忽杪,求福於未萌,見變事則達其機,得經事則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動作可觀,則出辭為師表,比諸志行之士,不亦謬乎?

 

爵祿第十

 

或問古之君子貴爵祿歟?曰,然。諸子之書稱爵祿非貴也,資財非富也,何謂乎?曰,彼遭世之亂,見小人富貴,而有是言,非古也。古之制爵祿也,爵以居有德,祿以養有功,功大者祿厚德,遠者爵尊,功小者其祿薄,德近者其爵卑。是故觀其爵,則別其人之德也,見其祿則知其人之功也,不待問之。古之君子貴爵祿者,蓋以此也,非以黼黻華乎其身,芻豢之適於其口也,非以美色悅乎其目,鐘鼓之樂乎其耳也。

孔子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明王在上,序爵班祿而不以逮也,君子以為至羞,何賤之有乎?先王將建諸侯,而錫爵祿也,必於清廟之中,陳金石之樂,宴賜之禮,宗人擯相,內史作策也。其頌曰: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敷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於繹思。由此觀之,爵祿者先王之所重也,非所輕也。故《書》曰: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爵祿之賤也,由處之者不宜也,賤其人斯賤其位矣,其貴也,由處之者宜之也,貴其人斯貴其位矣。《詩》云: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鏘鏘,壽考不忘。黻衣繡裳,君子之所服也,愛其德故美其服也。暴亂之君,子非無此服也,而民弗美也,位亦如之。昔周公相王室以君天下,聖德昭聞,王勛弘大成王,封以少昊之墟,地方七百里,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備物、典策、官司、彝器、龍旗九旒,祀帝於郊。太公亮武王克商寧亂,王封之爽鳩氏之墟,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五侯九伯汝實征之,世祚太師,撫寧東夏,當此之時,孰謂富貴不為榮寵者乎?自時厥後,文武之教衰,黜陟之道廢,諸侯僣恣,大夫世位爵,人不以德祿,人不以功竊國而貴者有之,竊地而富者有之,姦邪得願,仁賢失志,於是則以富貴相詬病矣。故孔子曰: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然則富貴美惡存乎其世也。《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為聖人之大寶,曰位。位也者,立德之機也,勢也者,行義之杼也。聖人蹈機握杼,織成天地之化,使萬物順焉,人倫正焉,六合之內各竟其願,其為大寶不亦宜乎?故聖人以無勢位為窮,百工以無器用為困,困則其資亡,窮則其道廢。故孔子栖栖而不居者,蓋憂道廢故也。《易》曰: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

夫登高而建旌,則其所視者廣矣。順風而振鐸,則其所聞者遠矣。非旌色之益明,鐸聲之益遠也,所託者然也。況居富貴之地,而行其政令者也。故舜為匹夫猶民也,及其受終於文祖,稱曰,予一人。則西王母來獻白環,周公之為諸侯猶臣也,及其踐明堂之祚,負斧扆而立,則越裳氏來獻白雉。故身不尊則施不光,居不高則化不。《易》曰:豐,亨,無咎,王假之,勿憂,宜日中。身尊居高之謂也。斯事也,聖人之所務也。雖然,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舜、禹、孔子,可謂求之有道矣;舜、禹得之,孔子不得之,可謂有命矣。非惟聖人,賢者亦然。稷契、伯益、伊尹、傅說,得之者也,顏淵、閔子騫、冉耕、仲弓,不得者也。故良農不患埸之不修,而患風雨之不節。君子不患道德之不建,而患時世之不遇。《詩》曰: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傷道之不遇也,豈一世哉?豈一世哉?!

 

中論卷之下

漢北海徐幹著

明新安程榮校

 

考偽第十一

 

仲尼之沒,于今數百年矣。其間聖人不作,唐虞之法微,三代之教息,大道陵遲,人倫之中,不定於是。惑世盜名之徒,因夫民之離聖教日久也,生邪端,造異術,假先王之遺訓以緣飾之,文同而實違,貌合而情遠,自謂得聖人之真也,各兼說、特論、誣謠一世之人,誘以偽,成之名,懼以虛,至之謗。使人憧憧乎得亡,惙惙而不定,喪其故性,而不自知其迷也,咸相與祖述其業,而寵狎之,斯術之於斯民也,猶內關之疾也,非有痛癢煩苛於身,情志慧然,不覺疾之已深也,然而期日既至,則血氣暴竭,故內關之疾,疾之中夭,而扁鵲之所甚惡也,以盧醫不能別而遘之者,不能攻也。

昔楊朱、墨翟、申不害、韓非、田駢公、孫龍汨亂乎先王之道,譸張乎戰國之世,然非人倫之大患也,何者?術異乎聖人者易辨,而從之者不多也。今為名者之異乎聖人也,微視之難見,世莫之非也,聽之難聞,世莫之舉也,何則?勤遠以自旌,託之乎疾,固廣求以合眾託;之乎仁愛,枉直以取舉;託之乎隨時,屈道以弭謗;託之乎畏愛,多識流俗之故麤,誦詩書之文;託之乎博文飾非,而言好無倫而辭察;託之乎通理居必,人才遊必帝都;託之乎觀風然,而好變易姓名,求之難獲;託之乎能靜,卑屈其體,輯柔其顏;託之乎溫恭,然而時有距絕擊斷嚴厲;託之乎獨立,獎育童蒙訓之以己術;託之乎勤誨,金玉自待,以神其言;託之乎說道,其大抵也苟。可以收名而不必獲實,則不去也;可以獲實而不必收名,則不居也。汲汲乎常懼當時之不我尊也,皇皇爾又懼來世之不我尚也。心疾乎內,形勞於外,然其智調,足以將之,便巧足以莊之,稱託、比類足以充之,文辭聲氣足以飾之,是以欲而如讓,躁而如靜,幽而如明,跛而如正,考其所由來則非堯舜之律也,核其所自出,又非仲尼之門也,其回遹而不度,窮涸而無源,不可經方致遠,甄物成化,斯乃巧人之雄也,而偽夫之傑也,然中才之徒,咸拜手而贊之,揚聲以和之,被死而後論其遺烈,被害而猶恨已不逮。悲夫!人之陷溺,蓋如此乎!

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者雖。語我曰,吾為善,吾不信之矣,何者以其泉不自中涌而注之者?從外來也。苟如此則處道之心不明,而執義之意不著,雖依先王稱詩書將何益哉?以此毒天下之民,莫不離本,趣末事以偽成,紛紛擾擾,馳騖不已,其流于世也,至於父盜子名,兄竊弟譽,骨肉相詒,朋友相詐,此大亂之道也!故求名者,聖人至禁也。昔衛公孟多行無禮取憎於國人,齊豹殺之以為名,《春秋》晝之曰:盜。其傳曰,是故君子動則思禮,行則思義,不為利回,不為義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章,懲不義也。齊豹為衛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義,其書為盜。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賤,而必書此二物者,所以懲肆而去貪也,若艱難其身,以險危大人而有名,章徹攻難之士,將奔走之若竊邑叛君,以徼大利而無名貪●之,民將寘力焉。是以《春秋》書齊豹曰:“盜”。三叛人名以懲不義,數惡無禮,其善志也。問堵曰,齊豹之殺人,以為己名,故仲尼惡而盜之。今為名者,豈有殺之罪耶?曰《春秋》之中其殺人者不為少,然而不盜不已聖人之善惡也,必權輕重、數眾寡以定之。夫為名者,使真偽相●,是非易位,而民有所化,此邦家之大災也。殺人者一人之害也,安可相比也。然則,何取於殺人者以書盜乎?荀卿亦曰:盜名不如盜貨,鄉愿亦無殺人之罪也,而仲尼惡之,何也?以其亂德也,今偽名者之亂德也,豈徒鄉愿之謂乎?萬事雜錯變數滋生,亂德之道,固非一端而已。《書》曰:靜言庸違,象恭滔天,皆亂德之類也。《春秋外傳》曰:姦仁為佻,姦禮為羞,姦勇為賊。夫仁禮勇道之美者也,然行之不以其正,則不免乎大惡。故君子之於道也,審其所以守之,慎其所以行之。問者曰,仲尼惡沒世而名不稱,又疾偽名,然則將何執?曰,是安足怪哉?名者,所以名實也,實立而名從之,非名立而實從之也,故,長形立而名之曰長,短形立而名之曰短,非長短之名先立,而長短之形從之也。仲尼之所貴者名實之名也,貴名乃所以貴實也。夫名之繫於實也,猶物之繫於時也,物者,春也吐華,夏也布葉,秋也凋零,冬也成實,斯無為而自成者也,若強為之則傷其性矣,名亦如之,故偽名者皆欲傷之者也,人徒知名之為善,不知偽善者為不善也,惑甚矣!求名有三:少而求多;遲而求速;無而求有。此三者不僻為幽昧,離乎正道則不獲也,固非君子之所能也,君子者能成其心,心成則內定,內定則物不能亂,物不能亂則獨樂其道,獨樂其道則不聞為聞,不顯為顯,故《禮》稱君子之道闇然而日彰,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君子之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夫如是者,豈將反側於亂世,而化庸人之未稱哉。

 

譴交第十二

 

民之好交游也,不及聖王之世乎?古之不交游也,將以自求乎?昔聖王之治其民也,任之以九職,紏之以八刑,導之以五禮,訓之以六樂,教之以三物,習之以六容,使民勞而不至於困,逸而不至於荒,當此之時,四海之內進德脩業,勤事而不暇,詎敢淫心舍力作為非務,以害休功者乎?自王公至於列士,莫不成正畏相,厥職有恭,不敢自暇自逸。故《春秋外傳》曰:天子大采,朝日與三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與太史司載紏處天刑;日入監九御潔奉褅郊之粢盛,而後即安。諸侯朝脩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警其百工,使無慆淫,而後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事,而後即安。士朝而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正歲使有司令於官府曰,各脩乃職,考乃法,備乃事,以聽王命,其有不恭,則邦有大刑。由此觀之,不務交游者,非政之惡也,心存於職業而不遑也。且先王之教,官既不以交游導民,而鄉之考德,又不以交游舉賢,是以不禁其民而民自舍之,及周之衰,而交游興矣。問者曰,吾子著書,稱君子之有交,求賢交也,今稱交非古也。然則古之君子,無賢交歟?曰,異哉。子之不通於大倫也,若夫不出戶庭,坐於空室之中,雖魑魅魍魎將不吾覿,而況乎賢人乎,今子不察吾所謂交游之實,而難其名,名有同而實異者矣,名有異而實同者矣,故君子於是倫也,務於其實而無譏其名,吾稱古之不交游者,不謂嚮屋漏而居也,今之好交游者,非謂長沐雨乎中路者也。

古之君子因王事之聞,則奉贄以見其同僚及國中之賢者,其於宴樂也,言仁義而不及名利,君子未命者,亦因農事之隙奉贄以見其鄉黨同志及夫古之賢者,亦然。則何為其不獲賢交哉?非有釋王事廢交業,遊遠邦曠年歲者也。故古之交也近,今之交也遠;古之交也寡,今之交也眾;古之交也為求賢,今之交也為名利而已矣。古之立國也,有四民焉,執契脩版圖,奉聖王之法治禮義之中,謂之士;竭力以盡地利,謂之農夫;審曲直形勢,飭五材以別民器,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各世其事,毋遷其業,少而習之,其心安之,則若性然,而功不休也。故其處之也,各從其族,不使相奪,所以一其耳目也。不勤乎四職者,謂之窮民,役諸圜土。凡民出入行止,會聚飲食,皆有其節,不得怠荒,以妨生務,以麗罪罰。然則,安有群行方外而專治交游者乎?是故五家為比,使之相保,比有長,五比為閭,使之相憂,閭有胥,四閭為族,使之相葬,族有師,五族為黨,使之相救,黨有正,五黨為州,使之相賙,州有長,五州為鄉,使之相賓,鄉有大夫,必有聰明慈惠之人,使各掌其鄉之政教禁令,正月之吉,受法于司徒,退而頒之于其州、黨、族、閭、比之群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之民,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藝,以歲時登其大夫察其眾寡,凡民之有德行道藝者,比以告閭,閭以告族,族以告黨,黨以告州,州以告鄉,鄉以告民。有罪奇邪者,比以告亦如之,有善而不以告,謂之蔽賢,蔽賢有罰;有惡而不以告,謂之黨逆,黨逆亦有罰。故民不得有遺善,亦不得有隱惡。鄉大夫三年則大比而興賢能者,鄉老及鄉大夫群吏獻賢能之書於王,王拜受之,登於天府,其爵之命也,各隨其才之所宜,不以大司小,不以輕任重。故《書》曰: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此先王取士官人之法也,故其民莫不反本而自求,慎德而積小,知福祚之來不由於人也。故無交游之事,無請託之端,心澄體靜,恬然自得,咸相率以正道,相厲以誠愨,姦說不興,邪陂自息矣。世之衰矣,上無明天子,下無賢諸侯,君不識是非,臣不辨黑白,取士不由於鄉黨,考行不本於閥閱,多助者為賢才,寡助者為不肖,序爵聽無證之論,班祿采方國之謠,民見其如此者,知富貴可以從眾為也,知名譽可以虛譁獲也,乃離其父兄,去其邑里,不脩道藝,不治德行,講偶時之說,結比周之黨,汲汲皇皇,無日以處,更相歎揚迭為表裏檮杌,生華憔悴,布衣以欺人主,惑宰相,竊選舉,盜榮寵者,不可勝數也。既獲者賢已而遂,羨慕者並驅而追之,悠悠皆是,孰能不然者乎?桓靈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賓客為務,冠蓋填門,儒服塞道,饑不暇餐,倦不獲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晝,下及小司,列城墨綬,莫不相商,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駕送迎來亭傅常滿,吏卒傳問,炬火夜行,閽寺不閉,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託恩好,不較輕重,文書委於官曹,繫囚積於囹圄,而不遑省也。詳察其為也,非欲憂國恤民,謀道講德也,徒營已治私,求勢逐利而已。有策名於朝而稱門生於富貴之家者,比屋有之,為之師而無以教弟子,亦不受業,然其於事也,至乎懷丈夫之容而襲婢妾之態,或奉貨而行賂以自固,結求志屬託規圖仕進。然擲目指掌,高談大語,若此之類言之猶可羞,而行之者不知恥。嗟乎!王教之敗乃至於斯乎!且夫交游者出也,或身歿於他邦,或長幼而不歸,父母懷獨之思,室人抱東山之哀,親戚隔絕,閨門分離,無罪無辜而亡命,是效古者,行役過時不反,猶作詩剌怨。故四月之篇,稱先祖匪人,胡寧忍予。又況無君命而自為之者乎。以此論之則交游乎外,久而不歸,者非仁人之情也。

 

曆數第十三

 

昔者,聖王之造曆數也,察紀律之行,觀運機之動,原星辰之迭,中寤晷景之長短,於是營儀以准之,立表以測之,下漏以考之,布筭以追之。然後元首齊乎上,中朔正乎下,寒暑順序,四時不忒。

夫曆數者,先王以憲殺生之期,而詔作事之節也,使萬國之民不失其業者也。昔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揉,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毋相侵黷,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教之故。《書》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於是陰陽調和,災厲不作,休徵時至,嘉生蕃育,民人樂康,鬼神降福,舜禹受之,循而勿失也。及夏德之衰,而羲和湎淫,廢時亂日,湯武革命,始作曆明時,敬順天數。故周禮太史之職,正歲年以序事,頒之於官府及都鄙,頒告朔於邦國,於是分至啟閉之日,人君親登觀臺以望氣,而書雲物為備者也。故周德既衰,百度墮替,而曆數失紀。故魯文公元年閏三月,春秋譏之,其傳曰,非禮也,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餘於終,事則不悖。又哀公十二年十二月螽,季孫問諸仲尼,仲尼曰:丘聞之也,火復而後蟄者畢,今火猶西流,司曆過也,言火未伏明非立冬之日。自是之後,戰國搆兵,更相吞滅,專以爭強攻取為務,是以曆數廢而莫脩,浸用乖繆。大漢之興,海內新定,先王之禮法尚多有所缺,故因秦之制,以十月為歲首,曆用顓頊。孝武皇帝恢復王度,率由舊章,招五經之儒、徵術數之士,使議定漢曆,及更用鄧平所治元起太初,然後分至啟閉,不失其節,弦望晦朔,可得而驗。成哀之間,劉歆用平術而廣之,以為三統曆,比之眾家,最為備悉。至孝章皇帝,年曆疏闊,不及天時,及更用四分曆舊法,元起庚辰,至靈帝四分曆,猶復後天半日。於是會稽都尉劉洪更造乾象曆,以追日月星辰之行,考之天文,於今為密。會宮車宴駕,京師大亂,事不施行,惜哉!

上觀前化,下迄於今,帝王興作,未有奉贊天時以經人事者也,故孔子制春秋,書人事,而因以天時以明二物,相須而成也。故人君不在分至啟閉,則不書其時月,蓋剌怠慢也。夫曆數者,聖人之所以測靈耀之賾,而窮玄妙之情也。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致思焉?今麤論數家舊法綴之於篇,庶為後之達者存損益之數云耳。

 

夭壽第十四

 

或問,孔子稱仁者壽,而顏淵早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而比干、子胥身陷大禍,豈聖人之言不信而欺後人耶?故司空川荀爽論之,以為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歿矣,其道猶存,故謂之不朽。

夫形體者,人之精魄也,德義令聞者,精魄之榮華也。君子愛其形體,故以成其德義也,夫形體固自朽弊消亡之物,壽與不壽不過數十歲,德義立與不立差數千歲,豈可同日言也哉?顏淵時有百年之人,今寧復知其姓名耶?《詩》云:萬有千歲。眉壽無有害人,豈有萬壽千歲者,皆令德之謂也。由此觀之,仁者壽,豈不信哉!傳曰:所好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比干、子胥皆重義輕死者也,以其所輕獲其所重,求仁得仁,可謂慶矣。槌鐘擊磬所以發其聲也,煮鬯燒薰所以揚其芬也,賢者之窮厄戮辱,此搥擊之意也。其死亡陷溺,此燒煮之類也。北海孫翱以為死生有命,非他人之所致也,若積善有慶,行仁得壽,乃教化之義,誘人而納於善之理也。若曰積善不得報,行仁者凶,則愚惑之民,將走千惡一作移其性以反天常。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至也。若夫求名之徒,殘疾厥體,冒厄危戮以其名,則曾參不為也。子胥違君而適讎,國以雪其恥,與父報讎,悖人臣之禮,長畔弒之,原又不深見二主之異量,至於懸首不化,斯乃凶之大者,何慶之為?幹以為二論皆非其理也,故作辨夭壽云,幹聞先民稱所惡於知者為鑿也,不其然乎,是以君子之為論也,必原事類之宜而循理焉。故曰,說成而不可間也,義立而不可亂也,若無二難者,苟既違本而死,又不以其實。夫聖人之言廣矣,大矣,變化云為,固不可以一概齊也。今將妄舉其目,以明其非,夫壽有三,有王澤之壽,有聲聞之壽,有行仁之壽,《書》曰五福:一曰壽,此王澤之壽也。《詩》云:其德不爽,壽考不忘。此聲聞之壽也。孔子曰仁者壽,此行仁之壽也,孔子云爾者,以仁者壽利養萬物,萬物亦受利矣,故必壽也。荀氏以死而不朽為壽,則書何故曰,在昔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寔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惟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國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庶民,不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不知稼穡之難艱,不知小人之勞苦,惟樂是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者,周公不知夭壽之意乎,故言聲聞之壽者,不可同於聲聞,是以達人必參之也。孫氏專以王教之義也,惡愚惑之民,將反天常。孔子何故曰,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又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欲使知去食而必死也。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夫聖人之教乃為明允君子,豈徒為愚惑之民哉?愚惑之民威以斧鉞之戮,懲以刀墨之刑,遷之他邑,而流於裔土,猶或不悛況以言乎。故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然則荀孫之義,皆失其情,亦可知也。

昔者,帝嚳已前尚矣,唐虞三代厥事可得略乎聞,自堯至於武王,自稷至於周召,皆仁人也,君臣之數不為少矣,考其年壽不為夭矣,斯非仁者壽之驗耶?又七十子豈殘酷者哉,顧其仁有優劣耳,其夭者惟顏回,●一顏回,而多疑其餘,無異以一鉤之金,權於一車之羽,云金輕於羽也,天道迂闊,闇昧難明,聖人取大略以為成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無差跌乎?且夫信無過於四時,而春或不華,夏或隕霜,秋或雨雪,冬或無冰,豈復以為難哉?所謂禍者,已欲違之而反觸之者也。比干、子胥已知其必然而樂為焉,天何罪焉,天雖欲福仁(一作人),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非所謂無慶也。荀令以此設難,而解以槌擊、燒薰,於事無施,孫氏譏比干、子胥亦非其理也,殷有三仁比干居一,何必啟手,然後為德,子胥雖有讎君之過,猶有觀心知仁,懸首不化固臣之節也且。夫賢人之道者,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或見危而授命,或望善而遐舉,或被髮而狂歌,或三黜而不去,或辭聘而山棲,或忍辱而俯就,豈得責以聖人也哉!於戲通節之士,實關斯事,其審之云耳。

 

務本第十五

 

人君之大患也,莫大於詳於小事,而略於大道。察其近物而闇於遠圖。故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也,未有如此而不亡也,夫詳於小事,而察於近物者,謂耳聽乎絲竹歌謠之和,目視乎琱琢采色之章,口給乎辯慧切對之辭,心通乎短言小說之文,手習乎射御書數之巧,體騖乎俯仰折旋之容。凡此者,觀之足以盡人之心,學之足以動人之志,且先王之末教也,非有小才小智,則亦不能為也。是故,能為之者莫不自悅乎其事,而無取於人,以人皆不能故也。

夫居南面之尊,秉生殺之權者,其勢固足以勝人也,而加以勝人之能,懷是已之心,誰敢犯之者乎?以匹夫行之,猶莫之敢規也,而況人君哉?故罪惡若山而己不見也,謗聲若雷而己不聞也,豈不甚矣乎?夫小事者味甘,而大道者醇淡,近物者易驗,而遠數者難效,非大明君子則不能兼通者也。故皆惑於所甘,而不能至乎所淡,眩於所易而不能反於所難,是以治君世寡,而亂君世多也。故人君之所務者,其在大道遠數乎,大道遠數者,為仁足以覆幬群生,惠足以撫養百姓,明足以照見四方,智足以統理萬物,權足以變應無端,義足以阜生財用,威足以禁遏姦非,武足以平定禍亂,詳於聽受,而審於官人,達於興廢之原,通於安危之分,如此則君道畢矣。

夫人君非無治為也,失所先後故也。道有本末,事有輕重,聖人之異乎人者無他焉。蓋如此而已矣。

魯桓公容貌美麗,且多技藝,然而無君才大智,不能以禮防正,其母使與齊侯,淫亂不絕,驅馳道路,故《詩》刺之曰:倚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下及昭公,亦善有容儀之習,以亟其朝晉也。自郊勞至於贈賄,禮無違者,然而不恤國政,政在大夫,弗能取也。子家羈賢而不能用也,奸大國之明禁,凌虐小國,利人之難而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其他,思莫在於公,不圖其終,卒有出奔之禍。春秋書而絕之曰:公孫於齊,次於陽州。故《春秋外傳》曰:國君者,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又《詩》陳文王之德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政應和曰貊,照監四方曰明,施勤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順,擇善而從曰比,經緯天地曰文,如此則為九德之美,何技藝之尚哉?今使人君視如離婁,聰如師曠,御如王良,射如夷羿,書如史籀,計如隸首,走追駟馬,力折門鍵,有此六者,可謂善於有司之職矣,何益於治乎?無此六者,可謂乏於有司之職矣,何增於亂乎?必以廢仁義,妨道德,何則?小器弗能兼容,治亂既不繫於此,而中才之人好也。昔路豐舒晉知其亡也,皆怙其三才,恃其五賢,而以不仁之故也。故人君多技藝,好小智而不通於大倫者,適足以距諫者之說,而鉗忠直之口也,秪足以追亡國之跡,而背安家之軌也,不其然耶?不其然耶?!

 

審大臣第十六

 

帝者昧旦而視,朝廷南面而聽,天下將與誰為之?豈非群公卿士歟?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之股肱、耳目也,所以視聽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也,故博求聰明賡哲君子,措諸上位,執邦之政令焉。執政則其事舉,其事舉則百僚任其職,百僚任其職則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致其治則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故大臣者,治萬邦之重器也,不可以眾譽著也,人主所宜親察也,眾譽者可以聞斯人而已。故堯之聞舜也,以眾譽,及其任之者,則以心之所自見。又有不因眾譽,而獲大賢,其文王乎。畋於渭水邊,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釣,文王召而與之言,則帝王之佐也,乃載之歸,以為太師。姜太公當此時,貧且賤矣,年又老矣,非有貴顯之舉也,其言誠當乎賢君之心,其術誠合乎致平之道,文王之識也,灼然若披雲而見日,霍然若開霧而觀天,斯豈假之於眾人哉?

非惟聖然也,霸者亦有之。昔齊桓公夙出,戚方為旅人,宿乎大車之下,擊牛角而歌,歌聲悲激,其辭有疾於世。桓公知其非常人也,召而與之言,乃立功之士也,於是舉而用之,使知國政。凡明君之用人也,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眾譽也,用人而因眾譽焉,斯不欲為治也,將以為名也,然則見之不自知而以眾譽為驗也。此所謂效眾譽也,非所謂效得賢能也,苟以眾譽為賢能,則伯鯀無羽山之難,而唐虞無九載之費矣,聖人知眾譽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也,則亦或因或獨不以一驗為也,況乎舉非四嶽也,世非有唐虞也。大道●矣,邪說行矣,臣已詐矣,民已惑矣,非有獨見之明,專任眾人之譽,不以已察,不以事考,亦何由獲大賢哉?且大賢在陋巷也,固非流俗之所識也,何則?大賢為行也,裒然不自,儡然若無能,不與時爭是非,不與俗辯曲直,不矜名,不辭謗,不求譽,其味至淡,其觀至拙,夫如是則何以異乎人哉?其異乎人者,謂心統乎群理而不繆,智周乎萬物而不過,變故暴至而不惑,真偽叢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則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慶,群生賴其澤,八極之內,同為一斯。誠非流俗之所豫知也。不然安得赫赫之譽哉?其赫赫之譽者,皆形乎流俗之觀而曲,同乎流俗之聽也。君子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嘗三戰而皆北,人皆謂之無勇,與之分財取多,人皆謂之不廉,不死子紏之難,人皆謂之背義。若時無鮑叔之舉,霸君之聽休,功不立於世,盛名不垂於後,則長為賤丈夫矣。魯人見仲尼之好讓而不爭也,亦謂之無能,為之謠曰,素鞞羔裘,求之無尤。黑裘素鞞,求之無戾。夫以聖人之德,昭明顯融,高宏厚宜,其易知也且猶若此,而況賢者乎?以斯論之,則時俗之所不譽者,未必為非也,其所譽者,未必為是也。故《詩》曰: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言。所謂好者非好,醜者非醜,亦由亂之所致也,治世則不然矣,叔世之君生乎亂,求大臣、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說,故不免乎國風之譏也,而欲與之,興天和,致時雍,遏禍亂,弭妖,無異策穿蹄之乘,而登太行之險,亦必顛躓矣。故《書》曰:肱股墮哉,萬事隳哉。此之謂也,然則君子不為時俗之所稱,曰孝悌忠信之稱也,則有之矣。治國致平之稱則未之有也,其稱也無以加乎習訓詁之儒也,夫治國致平之術不兩得其人,則不能相通也,其人又寡矣,寡不稱眾,將誰使辨之。故君子不遇其時則不如流俗之士,聲名章徹也,非徒如此,又為流俗之士所裁制焉。高下之分,貴賤之賈,一由彼口,是以沒齒窮年,不免於匹夫。昔荀卿生乎戰國之際,而有叡哲之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明撥亂之道,然而列國之君,以為迂闊不達時變,終莫之肯用也,至於遊說之士謂其邪術(一作“講其邪僻”),率其徙黨而名震乎諸侯。所如之國靡不盡禮,郊迎擁篲,先驅受賞,爵為上客者,不可勝數也。故名實之不相當也,其所從來尚(一作久)矣,何世無之,天下有道,然後斯物廢矣。

 

慎所從第十七

 

夫人之所常稱曰,明君舍己而從人,故其國治以安。闇君違人而專己,故其國亂以危,乃一隅之偏說也,非大道之至論也。凡安危之勢,治亂之分,在乎知所從,不在乎必從人也,人君莫不有從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從也,莫不有違人,然或治而不亂者,得所違也。若夫明君之所親任也,皆貞良聰智,其言也,皆德義忠信。故從之則安,不從則危。闇君之所親任也,皆佞邪愚惑,其言也皆姦回諂諛,從之安得治,不從之安得亂乎?

昔齊桓公從管仲而安二世,從趙高而危。帝舜違四凶而治,殷紂違三仁而亂。故不知所從而好從人,不知所違而好違人,其敗一也。孔子曰:知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夫言或似是而非,實或似美而敗,事或似順而違道,此三者非至明之君不能察也,燕昭王使樂毅伐齊,取七十餘城,莒與即墨未拔,昭王卒,惠王為太子,時與毅不平,即墨守者田單,縱反間於燕,使宣言曰,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三耳。樂毅與新王有隙,懼誅而不敢歸,外以伐齊為名,實欲因齊人未附故,且緩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惠王以為然,使騎劫伐之,大為田單所破,此則似是而非實者也。燕相子之有寵於王,欲專國政,人為之言於燕王噲曰: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也,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堯與王同行也,燕噲從之,其國大亂,此則似美而敗事者也。齊景公欲廢太子陽生而立庶子荼,謂大夫陳乞曰:吾欲立荼,如何?乞曰:所樂乎為君者欲立則立之,不欲立則不立,君欲立之則臣請立之,於是立荼。此則似順而違道者也,且夫言畫施於當時,事效在於後日,後日遲至而當時速決也。故今巧者常勝拙者,常負其勢然也,此謂中主之聽也,至於闇君則不察辭之巧拙也,二策並陳而從其已之欲者,明君不察辭之巧拙也,二策並陳而從其致已之福者。故高祖光武能收群策之所長,棄群策之所短,以得四海之內,而立皇帝之號也。吳王夫差、楚懷王襄棄伍員、屈平之良謀,收宰嚭上官之諛言。以失江漢之地,而喪宗廟之主。此二帝三王者亦有從人,亦有違人。然而成敗殊馳、興廢異門者,見策與不見策耳。不知從人甚易而見策甚難,夷考其驗,斯為甚矣!

問曰:夫人莫不好生而惡死,好樂而惡憂,然觀其舉措也,或去生而就死,或去樂而就憂,將好惡與人異乎?曰:非好惡與人異也,乃所以求生與求樂者失其道也,譬如迷者欲南而反北也。今略舉一驗以言之,昔項羽既敗,為漢兵所追,乃謂其餘騎曰:吾起兵至今八年,身經七十餘戰,所擊者服,遂霸天下,今而困於此,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斯皆存亡所由,欲南反北者也。夫攻戰王者之末事也,非所以取天下也,王者之取天下也,有大本有仁智之謂也。仁則萬國懷之,智則英雄歸之,御萬國總英雄以臨四海,其誰與爭?若夫攻城必拔,野戰必克,將帥之事也。羽以小人之器,闇於帝王之教,謂取天下一由攻戰,矜勇有力,詐虐無親,貪嗇專利,功勤不賞,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從而疑之,至令憤氣傷心,疽發而死,豪傑背叛,謀士違離,以至困窮,身為之虜。然猶不知所以失之,反嗔目潰圍,斬將取旗,以明非戰之罪,何其謬之甚歟!高祖數其十罪,蓋其大略耳,若夫纖介之失世所不聞,其可數哉?且亂君之未亡也,人不敢諫,及其亡也,人莫能窮,是以至死而不寤,亦何足怪哉?!

 

亡國第十八

 

凡亡國之君,其朝未嘗無致治之臣也,其府未嘗無先王之書也。然而不免乎亡者,何也?其賢不用,其法不行也,苟書法而不行其事,爵賢而不用其道,則法無異乎路說,而賢無異乎木主也。

昔桀奔南巢,紂踣於京,厲流於彘,幽滅於戲。當是時也,三后之典尚在,良謀之臣猶存也,下及春秋之世,楚有伍舉左、史倚相、右尹子革、白公子張而靈王喪師;衛有太叔儀、公子鱄、蘧伯玉、史而獻公出奔;晉有趙宣子、范武子、太史董狐而靈公被殺;魯有子家羈、叔孫婼而昭公野死;齊有晏平仲、南史氏而莊公不免虞;虢有宮之奇、舟之僑而二公絕祀。由是觀之,苟不用賢,雖有無益也。然此數國者,皆先君舊臣世祿之士,非遠求也。乃有遠求而不用之者,昔齊桓公立稷下之官,設大夫之號,招致賢人而尊寵之。自孟軻之徒皆遊於齊。楚春申君亦好賓客,敬待豪傑,四方並集,食客盈館,且聘荀卿置諸蘭陵,然齊不益強,黃歇遇難不用故也。夫遠求賢而不用之何哉?賢者之為物也,非若美嬪麗妾之可觀於目也,非若端冕帶裳之可加於身也,非若嘉肴庶羞之可實於口也。將以言策,策不用雖多,亦奚以為?若欲備百僚之名,而不問道德之實,則莫若鑄金為人而列於朝也,且無食祿之費矣。然彼亦知有馬必待乘之而後致遠;有醫必待行之而後愈疾,至於有賢則不知必待用之而後興治者,何哉?賢者難知歟,何以遠求之易知歟?何以不能用也,豈為寡不足用,欲先益之歟?此又惑之甚也,賢者稱於人也,非以力也,力者必須多,而知者不待眾也。故王七萬而輔佐六卿也,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周有亂臣十人而四海服,此非用寡之驗歟?且六國之君雖不用賢,及其致人也,猶脩禮盡意不敢侮慢也。至於王莽既不能用,及其致也尚不能言,莽之為人也,內實姦邪,外慕古義,亦聘求名儒、徵命術士,政煩教虐,無以致之。於是脅之以峻刑,威之以重戮,賢者恐懼,莫敢不至,徒張設虛名以夸海內,莽亦卒以滅亡。且莽之爵人,其實囚之也,囚人者非必著之桎梏而置之囹圄之謂也,拘係之、愁憂之之謂也。使在朝之人欲進則不得陳其謀,欲退則不得安其身,是則以綸組為繩索,以印佩為鉗鐵也(一作以印綬為鉗鐵)也,小人雖樂之,君子則以為辱。故明王之得賢也,得其心也,非謂得其軀也,苟得其軀而不論其心也,斯與籠鳥、檻獸無以異也。則賢者之於我也,亦猶怨讎也,豈為我用哉?雖曰班萬鍾之祿將何益歟?故苟得其心,萬里猶近,苟失其心,同衾為遠,今不脩所以得賢者之心,而務循所以執賢者之身,至於社稷顛覆,宗廟廢絕,豈不哀哉?!

荀子曰:人主之患,不在乎言不用賢,而在乎誠不用賢,言賢者口也,知賢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賢者進,不肖者退,不亦難乎?夫照蟬者務明其火,振其樹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樹無益也。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則天下其歸之若蟬之歸火也,善哉言乎!

昔伊尹在田畝之中,以樂堯舜之道,聞成湯作興,而自夏如商,太公避紂之惡,居於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亦自商如周,其次則戚,如齊百里奚入秦,范蠡如越,樂毅遊燕,故人君苟脩其道義,昭其德音,慎其威儀,審其教令,刑無頗僻,獄無放殘,仁愛普殷,惠澤流播,百官樂職,萬民得所,則賢者仰之如天地,愛之如親戚,樂之如塤箎,歆之如蘭芳。故其歸我也,猶決壅導滯,水注之大壑,何不至之。有苟麤穢暴虐,馨香不登,讒邪在側,佞媚充朝,殺戮不辜,刑罰濫害,宮室崇侈,妻妾無度,撞鐘舞女,淫樂日縱,賦稅繁多,財力匱竭,百姓凍餓,死莩盈野,矜已自得,諫者被誅,內外震駭,遠近怨悲,則賢者之視我容貌也,如魍魎臺殿也,如狴犴采服也,如衰經絃歌也,如號哭酒醴也,如滫滌肴饌也,如糞土從事,舉錯每無一善;彼之惡我也,如是其肯至哉?今不務明其義而徒設其祿,可以獲小人,難以得君子。君子者,行不媮合,立不易方,不以天下枉道,不以樂生害仁,安可以祿誘哉?雖強搏執之而不獲已,亦杜口佯愚,苟免不暇,國之安危,將何賴焉?故詩曰:威儀卒迷,善人載尸。此之謂也。

 

賞罰第十九

 

政之大綱有二二者,何也?賞罰之謂也,人君明乎賞罰之道,則治不難矣。

夫賞罰者,不在乎必重,而在於必行,必行則雖不重而民,不行則雖重而民怠。故先王務賞罰之必行。《書》曰:爾無不信,朕不食吉,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天生,烝民其性,一也,刻肌虧體所同惡也,被文垂藻所同好也。此二者常存而民不治其身,有由然也。當賞者不賞,當罰者不罰,夫當賞者不賞,則為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當罰者不罰,則為惡者輕其國法而怙其所守。苟如是也,雖日用斧鉞於市而民不去惡矣,日錫爵祿於朝而民不興善矣。是以聖人不敢以親戚之恩而廢刑罰,不敢以怨讎之忿而廢慶賞。夫何故哉?將以有救也,故司馬法曰:賞罰不踰時,欲使民速見善惡之報也。踰時且猶不可,而況廢之者乎?賞罰不可以疏,亦不可以數,數則所及者多,疏則所漏者多。賞罰不可以重,亦不可以輕,賞輕則民不勸,罰輕則民亡懼,賞重則民徼倖,罰重則民無聊(一作不聊)生。故先生明庶以德之,思中以平之,而不失其節。故《書》曰:罔非在中察,辭於差夫。賞罰之於萬民,猶轡策之於駟馬也。轡策不調非徒遲速之分也,至於覆車而摧轅,賞罰之不明也。則非徒治亂之分也,至於滅國而喪身,可不慎乎?可不慎乎?!故《詩》云:執轡如組,兩驂如舞。言善御之可以為國也。

 

民數第二十

 

治平在庶功興,庶功興在事役均,事役均在民數周,民數周為國之本也。故先王周知其萬民眾寡之數,乃分九職焉,九職既分,則劬勞者可見,怠惰者可聞也。然而事役不均者,未之有也,事役既均,故民盡其力而人竭其力。然而庶功不興者未之有也,庶功既興,故國家殷富,大小不匱,百姓休和,下無怨疚焉。然而治不平者未之有也。故曰,水(一作泉)有源,治有本,道者審乎本而已矣。

《周禮》孟冬司寇獻民數於王,王拜而受之,登於天府,內史司會冢宰貳之,其重之如是也,今之為政者,未知恤已矣,譬由無田而欲樹藝也,雖有良農安所措其疆力乎,是以先王制六卿、六遂之法,所以維特其民而為之綱目也,使其鄰比相保相愛,刑罰慶賞相延相及,故出入存亡、臧否順逆可得而知矣。如是姦無所竄,罪人斯得。迨及亂君之為政也,戶口漏於國版,夫家脫於聯伍,避役者有之(一作通逃者有之)棄捐者有之,浮食者有之,於是姦心競生,偽端並作矣。小則盜竊,大則攻劫,嚴刑峻法不能救也。故民數者,庶事之所自出也,莫不取正焉。以分田里以令貢賦,以造器用以制祿食,以起田役以作軍旅,國以之建典,家以之立度,五禮用脩,九刑用措者,其惟審民數乎。

 

中論卷之下

 

 

後記

 

紹興二十八年戊寅清明日假朱丞本校于博古堂石邦哲識

《中論》二卷。漢司空軍謀祭酒椽屬五官將文學北海徐幹偉長譔,有序而無名氏。幹鄴下七子之一人也,建安之間疾辭。人美麗之,文不能敷散道教,故著中論,辭義典雅,當世嘉之。按:《唐志》六卷,今本二卷二十篇,宋大理正山陰石邦哲手校題識,邦哲字熙明,再世藏書,至治二年得之錢塘仇遠氏,明年夏五月已酉平原陸友友仁父記。

 

 

中論後

文章自六經而下,惟先秦西漢為近古,其次則及於東漢。予鄉淂桓氏《鹽鐵論》,讀之未嘗不嘆其辭氣之古,論議之妙,至不忍去手。繼讀徐氏《中論》,其辭氣論議視桓氏無大相遠,而予之愛之與《鹽鐵》同,蓋《鹽鐵》西漢之文,《中論》東漢之文也。二書雖幸存於世,然傳錄之艱,人不易見,注歲同年涂君刻《鹽鐵論》於江陰,俾予識之,近黃華卿氏刻《中論》畢工,亦俾一言,予謂好古之士世未嘗無,弟所恨者不得悉窺古人之製作而效法之,而坊肆所市率多射利之時文,求如一書蓋不可得。而今乃有之,豈非學者之幸乎?予也舊學荒落,獲見古書之行為之欣躍,而且得綴名其末其為幸又何如也!華卿名紋,今為吳縣學生,觀是舉可以知其人矣。

弘治壬戌六月之望前進士姑蘇都穆書

 

(《中論》)